嬴政離開偏室後,沒有立刻回寢殿。
夜已經很深。
甬道里的燈火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將身邊的人全都遣散後便朝著小滿台走去。
府門推開,裡面仍舊是熟悉的味道。
嬴政走到最深處,取下火種錄,坐到矮案後。
嬴政點上燭燈後拿起筆,翻到趙承鈞的那一頁。
前面的記錄已經寫了不少。
嬴政沒有著急落筆,他在想先前趙承鈞說過的話。
逢山開路,遇水架橋。
後世的華夏,山擋了,就挖開山。
江河攔住,就架起橋。
嬴政想了一會兒後才落筆。
「此人終生未娶,以橋為子。」
「其所建之橋,供萬民行走。」
「其所守之規,皆為後世百姓之命。」
寫到這裡,嬴政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想起了,先前趙承鈞說過,他親手修過一座能跨過三里寬的大橋。
沒有一個人死。
雖然當時趙承鈞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充滿了驕傲。
但是聽到嬴政耳中,心中卻十分震驚。
要知道,在一項大工程里,死幾個人,哪怕幾十上百人都是正常的。
甚至這些人連名字都不會被記下。
但趙承鈞卻把『不死人』,當成了該做的事。
寫完之後,他合上火種錄。
案前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向小滿台的窗外。
咸陽城中仍有燈火。
現在的大秦很多人都不知道,這些一件件正在改變大秦的東西,都是什麼人帶來的......
現在,也是時候該把這件事情提上日程了。
隨後嬴政將火種錄放了回去,轉身走出小滿台。
府門合上的時候,裡面重新安靜下來。
......
另一邊。
趙承鈞和嬴高的那輛馬車已經離開咸陽城內。
一走出咸陽城,馬車便拐進馳道。
車廂隨著馳道路面的坑窪輕輕晃著。
趙承鈞正閉著眼靠著車壁,呼吸緩慢,但他並沒有睡著。
從來到大秦開始,他真正睡著的時間並不多。
身體裡那股疲憊像壓著石頭,沉得厲害。
他一閉眼,腦中便會出現一堆事情,就好像一群小人在他身邊提醒他不要忘記這個不要忘記那個。
所以,趙承鈞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對面,嬴高坐得很直。
他懷裡抱著那方水泥,一路上都沒怎麼動。
而他見趙承鈞閉上眼之後,沒一會兒他也閉上了眼。
車廂里很安靜,車輪繼續往前。
外面的風更冷了。
漸漸的,兩人也隨著車廂的晃動而睡著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之後,前面趕車的御者壓低聲音側頭朝車內說道。
「公子,前面便到河灘了。」
嬴高聽到御者的話睜開眼,隨即揉了揉雙眼後才掀開車簾朝外看去。
不遠處河灘邊的風燈還亮著。
旁邊兩座迴轉窯立在夜裡,窯旁堆著一些準備好的材料。
有守夜的匠人靠在火堆旁打盹。
沒一會兒馬車便停下了。
待到停穩之後,嬴高才輕輕拍了拍趙承鈞的肩膀。
「趙先生......」
嬴高掀開車簾,外面寒冷的夜風瞬間灌入車廂內,嬴高打了個寒顫然後又把披著的大氅往脖子裡掖了掖。
「到渭水北岸了。」
感受到突然傳來的涼意後,趙承鈞緩緩睜開眼。
他先是怔了片刻,隨後坐直身體,看向車外的景色。
接著轉頭開口問嬴高。
「到了?現在什麼時辰了?」
嬴高沒有立刻回答,他朝外看了一眼後估摸了一下才回道。
「大概......丑時末了。」
趙承鈞點了點頭。
「匠人們還沒起?」
嬴高立刻回答。
「還在休息。」
「需要將他們叫起來嗎?」
聽聞,趙承鈞立刻開口阻止。
「不用,等卯時末再叫吧。」
隨後嬴高點了點頭。
接著嬴高先跳下車,然後轉身扶住趙承鈞。
趙承鈞沒有拒絕。
腳踩到河灘地面時,他的腿有些發軟。
嬴高扶著他站了一會兒。
「趙先生,要不要回窯邊的屋子再睡一會兒?」
趙承鈞搖頭。
「不睡了。」
「離卯時還有些時候。」
「睡不著。」
他抬頭看向河灘,夜色還未散盡。
渭水從遠處流過,河面映著淡淡的月光。
天上的星星很亮。
亮得趙承鈞有些恍惚。
他已經很多年沒看過這樣的天了。
而這裡,天空是完整的,沒有被污雲籠罩,星星也閃爍在頭頂。
嬴高找來兩個木墩,放到窯邊。
「趙先生,坐。」
趙承鈞走過去坐下。
嬴高坐在旁邊,將那方水泥放在兩人中間的木板上。
兩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趙承鈞抬手揉了揉發僵的脖子。
嬴高看見後,立刻從懷裡拿出炭條和紙。
「趙先生,明日抗折測試要怎麼做,您現在說,我先記下來。」
趙承鈞看了他一眼。
「這個先不急。」
嬴高動作停住。
趙承鈞靠著木墩,抬頭望向天空。
「你父皇讓你盯著我休息。」
「我現在坐著,就當休息了。」
嬴高點點頭,然後將紙和炭條重新收好。
河風吹過來,帶著水汽。
趙承鈞低頭一看,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衣服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塊沾著灰白色的粉末。
見狀他低頭拍了拍那塊地方,卻發現怎麼拍也拍不乾淨。
然後他看著那點灰白色的粉末,忽然笑了一下。
「公子高。」
「趙先生。」
趙承鈞沒有立刻往下說。
他看了看地上的那方水泥,又抬頭看向嬴高。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你怕過嗎?」
聽到趙承鈞的話,嬴高愣了一下。
「怕,怕什麼?」
趙承鈞抬頭看著還依稀殘留著的星星,隨後開口解釋。
「怎麼,當時陛下讓你來這裡的時候,你心裡一點想法都沒有?」
「還有跟在我旁邊這幾日,我對你的態度不算很好吧?你心裡是怎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