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冷白金光,自獨目女屍眼底深處亮了起來。
這光極淡,卻極冷。
白骨肺晶壓在她胸骨之上,慘白晶體一寸寸往下沉。
陰骨棺中灰白陰氣隨之翻湧,像一層層冷霧,將獨目女屍整具屍身都裹了進去。
陳平安站在棺外,屍線繃得極緊。
他能清楚感覺到,獨目女屍胸口深處那縷肺金屍煞,正在被白骨肺晶一點點引動。
若是尋常陰屍,只這一下,肺骨怕是已經承不住了。
可獨目女屍沒有炸。
她只是靜靜躺在陰骨棺里,那隻完好的獨眼睜著,眼底一點冷白金光,隨著肺晶一點點壓入,越發凝實。
殿前幾人也都看得安靜下來。
那個錦袍青年裴玉樓,臉色尤其難看。
他剛才在血髓一類上吃了虧,原本還等著看陳平安也出醜。
可現在,那具看著殘缺的獨目女屍,竟他娘的真撐住了白骨肺晶第一輪入骨?
抱著灰白骨罐的冷臉少女,名叫沈照雪。
此刻,她也第一次抬起眼,認真看向陰骨棺中那具女屍。
那個肩背寬厚、脖頸浮著屍紋的高大青年,則叫石魁。
他眯了眯眼,脖頸處那幾道屍紋像是受了刺激,極輕地浮動了一下。
至於最後那個背負窄黑木匣的瘦削青年,名叫陸聞骨。
他始終沒有說話。
只是他背後的木匣里,忽然傳出一聲極輕的「叩」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匣中輕輕敲了一下。
陳平安聽見了,卻沒有轉頭。
此刻他所有心神,都壓在獨目女屍身上。
白骨肺晶已經沒入胸骨三分。
獨目女屍胸口處,那縷肺金屍煞被一點點拉長,像一根冷白細線,在屍身五臟之間遊走。
可很快,陳平安卻眉頭一皺。
不對。
那縷肺金屍煞沒有完全沉入肺骨。
它竟順著胸骨往上走,一路過喉骨,入面門!
最後,竟朝獨目女屍那隻空掉的眼眶匯去。
下一刻,獨目女屍空洞洞的眼眶深處,忽然有一縷冷白霧氣極輕地轉了一圈。
只一瞬,齊長老的眉頭卻猛地一皺。
甚至,他下意識往前踏了半步。
那股感覺來得極快,也散得極快。
可就在方才那一剎,他竟從這具殘眼女屍身上,察覺到了一絲極淡卻極尖銳的危險之意!
他是什麼修為?
築基!
而且絕不是初入築基。
可眼下,一個鍊氣三層弟子養出來的屍,竟讓他生出這種危險感覺?
這就不對勁了。
很不對勁!
齊長老盯著那隻空眼眶,眼底神色第一次變得凝重。
這小子……
秘密不小啊。
殿前幾人也都察覺到了齊長老的反應。
裴玉樓臉色微變。
沈照雪柳眉微皺。
而陸聞骨背後的木匣里,也再次傳出一聲極輕的「叩」響。
陳平安心裡也感到不妙。
齊長老的反應,有些明顯了。
這不是好事。
不過好在,那股異象只持續了一瞬,獨目女屍空眼眶裡的冷白霧氣便重新沉了下去。
齊長老也很快收斂神色,淡淡道:「肺金入眼,倒是比老夫想的還要少見。」
他沒有再往下說。
只是袖袍一壓,陰骨棺中的灰白陰氣驟然一沉。
白骨肺晶也在這一刻,徹底沒入獨目女屍胸骨之中。
咔。
一聲極輕的骨響,自女屍胸口傳出。
陳平安屍線猛地一緊。
獨目女屍眼底那點冷白金光也隨之一閃。
可她終究沒有崩,反而在那聲骨響之後,胸口深處的肺金屍煞,一下比先前沉了許多。
若說之前只是一縷鋒利冷煞,那現在,便像是這縷冷煞終於有了根。
齊長老收回手。
陰骨棺中的灰白陰氣隨即散去。
獨目女屍依舊靜靜躺著,慘白屍面沒有半點表情。
只是那隻完好的獨眼,慢慢閉了回去。
空眼眶深處,那縷冷白霧氣,也隨之沉入黑暗,像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陳平安知道,不一樣了。
真的不一樣了。
齊長老淡淡道:「白骨肺金一類,入屍已成。」
「陳平安,主屍定籍。」
「第一道屍路,肺金。」
「甲冊供養,暫列中上。」
中上?
殿前幾人眼神又是一陣騷動。
裴玉樓臉色瞬間變得更難看。
他搶先選了血髓一類,結果被反衝,最後只怕連中等都未必有。
而陳平安選了最偏的白骨肺金,反倒直接定了中上供養?
陳平安卻沒有半點喜形於色,只是低頭拱手:「弟子謝過長老。」
齊長老看了他一眼,道:「不用謝我。你這具屍能不能繼續走下去,還要看你養不養得住。」
「肺金一路,最重肅殺。」
「若壓得住,日後自然鋒利。」
「若壓不住,先傷屍,再傷主。」
陳平安心頭微凜,低聲道:「弟子明白。」
齊長老不再多言,只袖袍一拂。
陰骨棺輕輕一震。
獨目女屍隨之坐起,動作比之前還要安靜。
她從棺中走出,重新立到陳平安身後。
整個過程,半點聲息都沒有。
可不知為何,殿前幾人再看她時,眼神都和先前不同了。
這具殘眼女屍,已經沒人再敢真當成尋常殘屍來看。
不多時,陰骨堂的執事便給陳平安遞來一塊黑色小牌。
牌上新刻了幾行細字。
陳平安。
甲冊。
主屍,獨目女屍。
第一道屍路,肺金。
供養,中上。
陳平安把黑牌收進袖中,心中並無多少鬆快。
中上供養自然是好事。
可齊長老方才那一下皺眉,卻始終讓他覺得不妥。
這具獨目女屍的空眼眶,恐怕比自己先前想的還要不簡單。
只是現在,不是細看的時候。
之後幾人陸續上前定路。
陳平安沒有多看。
該拿的已經拿了。
該藏的,也未必全藏住。
再留心旁人,反倒容易讓自己露出破綻。
…………
離開陰骨堂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山道間陰風更冷。
陳平安一路沒有停,直到回了自己的洞府,才第一時間封死石門,又連著補了兩道禁制。
石室里安靜下來。
獨目女屍被他放在石室中央。
白骨肺晶已經徹底沒入她胸骨深處,可那股冷白金煞卻沒有完全散開,而是一縷一縷順著胸骨往上走。
肺屬金。
心屬火。
一冷白,一黑紅。
兩股屍煞本該分居五臟,可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竟同時往她面門匯去。
陳平安眼神一點點凝住。
不是那隻完好的眼。
而是另一邊。
那隻空掉的眼眶!
黑洞洞的眼眶深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點極淡的光。
先是冷白。
隨後又染上一絲黑紅。
金煞在內。
火煞在外。
兩股屍煞纏在一起,像是一枚還沒長成的邪眼。
陳平安心頭猛地一跳。
這一幕,他不是完全沒見過記載。
《五臟煉屍經》里,有一段極偏的旁註。
說五臟屍煞若煉到一定火候,有時會不再只藏於五臟,而是另尋一處屍竅匯聚。
這種屍竅,便叫聚煞之竅!
聚煞之竅一成,便能匯五臟屍煞於一處。
用得好,便等於在屍身之外,又多開了一道殺伐之門。
只是那旁註里也寫得很清楚。
聚煞之竅,極難自生。
通常至少要三行屍煞歸位,再有相應屍材、陰地、機緣相助,才有一線可能。
可獨目女屍現在才幾行?
心火。
肺金。
兩行而已。
兩行屍煞,便已經讓空眼眶生出聚煞之竅的雛形?
陳平安越想,心跳越快,眼底也越亮。
這隻空眼眶,哪裡是什麼殘缺?
分明是一處天生適合承煞的屍竅!
別人要三行屍煞,再配合陰地屍材,才有一線機會生出的東西,如今竟在獨目女屍身上提前冒了頭。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具獨目女屍的潛力,恐怕比自己先前想的還要大。
也意味著,往後每多煉成一道五臟屍煞,這隻空眼眶裡的聚煞之竅,便能更強一分。
心火能入。
肺金能入。
那日後肝木、脾土、腎水三煞若也能入呢?
五煞齊聚呢?
這隻空眼眶裡,會不會真能煉出一道五行屍光?
陳平安越想,越是激動,心中期待幾乎壓不住。
好處是真好處。
可也正因為太好,才更不能讓外人知道。
齊長老今日那一瞬皺眉,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這東西連築基修士都能察覺到危險。
若真被人看出根底,別說甲冊供養,恐怕連他和獨目女屍都會被人一併惦記上。
想到這裡,陳平安眼底那點喜意,又被他一點點壓了下去。
他抬手,又在石門上多補了兩道禁制。
這東西,不能讓外人知道。
至少現在不能。
可就在他剛要收回手時,獨目女屍那隻空眼眶裡的金紅二色,忽然極輕地縮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