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神清氣爽的柳琮
張澈今日卻依舊沒有閒空。
雖然,三鎮賞賜的問題是解決了。
但是,禁軍的軍餉問題卻尚未解決。
關于禁軍,他打算進行一番整編,裁汰老弱之後,再以新的軍制訓練。
他打算先動大梁禁軍。
主要是,三鎮這邊,他現在不好大動干戈地搞改革。
因為利益牽扯太深,搞不好會搞的所有人都不滿意。
而禁軍就好操辦得多了。
禁軍雖然也有不少世襲蔭官,可絕大多數都是掛名吃餉,不管實務的蛀蟲。
以現在的局面,他想清算誰就清算誰,阻力比起三鎮那邊小得多。
雖然現在大梁的禁軍戰鬥力很弱。
他如果能夠成功改革禁軍。
今後他手中,便有了第二股真正能打的軍事力量。
如此,他今後也能更加放心地,收拾三鎮的那些不服他的驕兵悍將了。
所以,今日他特意召見了柳琮過來。
至於為何不召見高化文?
張澈之前問過那貨。
結果那貨一問三不知,含含糊糊地東拉西扯,啥也說不清楚。
這貨雖然是殿前司指揮使,掌管著大梁禁軍快二十多年了。
實際上,他這二十年壓根就沒有怎麼管過事兒。
一直都是當甩手掌柜,自己只管著撈錢。
他還不如問問柳琮。
而柳琮其實天不亮就趕到張澈的西園了。
此刻,正在偏廳候著。
張澈出門之後,卻並沒有去見他。
而是徑直去了飯廳,他還沒有吃早飯。
人是鐵飯是鋼,何況大清早又消耗了那麼多精力。
不吃點東西,實在有些扛不住了。
但他也沒有讓柳琮一直乾等著。
特意吩咐人,讓柳琮來到了飯廳一起吃飯。
張澈這坐在了地方飯廳等待著柳琮到來。
柳琮在丫鬟的引領下踏入了飯廳。
他今日穿著常服,走起路來挺直了腰杆,身姿顯得更加挺拔健碩。
整個人比先前那副謹小慎微的模樣精神了不少。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如今城外的禁軍降卒基本歸了他節制。
曾經那些瞧不起他、處處排擠他的人,如今見了都得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禮。
就連高化文見了他,都得笑臉相迎。
柳琮的念頭算是通達無比了,這幾年受的委屈都釋放了出來。
他走進廳中,雙手抱拳,恭恭敬敬地道:「卑職,拜見大帥!」
張澈笑著朝他招了招手,微笑道:「德方不必如此多禮!」
「你一大早便趕了過來,想必還沒有用飯吧?」
「快些坐下隨我一同用飯!」
德方是柳琮的字,張澈私底下直接稱呼其表字,自然是表達親近之意。
柳琮心中微微一暖,連忙再度拱手:「那卑職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其實,他早就吃過了。
但是,張澈邀請,他豈會拒絕。
早飯也很簡單,就是一些餅子,搭配鹹菜,以及粟米粥。
張澈先動了筷子。
柳琮這才跟著動筷。
兩個人一邊吃,一邊交談起來。
張澈看著他問道:「德方,今日找你過來,是有正事想聽聽你的意見。
柳琮立刻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張澈繼續說道:「你我都知道,如今禁軍糜爛。」
「我欲革新禁軍,另立一套新軍制,從頭整頓。」
「你覺得,該從何處下手?」
柳琮聞言,沉吟了片刻,便輕聲回道:「大帥既然問到了卑職,卑職便直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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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軍之患,說到底就是兩件!」
「其一,是空餉。」
「在冊的兵員數和實際能拉出來打仗的人數,差了不止一截。」
「禁軍兵數皆無籍可考!」
「名冊上畫了押的名字,有的是早年間戰死了無人銷籍,有的是年邁退伍後不除名,甚至更多的就是直接憑空捏造的名字!」
「就是為了冒名請給!」
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其二,便是蔭官太多。」
「禁軍裡頭的蔭補子弟,一家三代都在軍籍上掛著,老子傳兒子,兒子傳孫子,一直吃著俸祿!」
「可這些人裡頭,卻沒幾個能打仗了!」
「禁軍當中儘是無能之輩!」
「這些傢伙,往往私役士兵,刻剝軍士。」
「如今,禁軍軍官,一大半都是高太尉安排的門生故吏!」
「這些人重視門戶私交,占著位置,排擠能幹之人,還喝著兵血。」
「大量的有才能的人,被這些酒囊飯袋壓在了底下,沒有出頭之日。」
「大帥想要革新禁軍,」柳琮沉聲道,「必須要把這些蔭官都清理出去。」
「這樣吃空餉的根子才能斬了!」
「讓錢真正發到士卒手裡,士卒們自然就願意效死了。」
柳琮這番話是說到了點子上了。
禁軍最大的問題,其實就是蛀蟲太多了。
「禁軍如今實際上還剩多少人?」
張澈又問。
柳琮思索了一下,才回道:「這幾日卑職帶人逐營逐指揮地清點了一遍,在冊的禁軍,實打實能點到人頭的,不分老弱,僅僅有一萬九千多人。」
他頓了頓,又道:「但大梁周邊的廂軍更多。」
「京畿一帶在冊的廂軍還有十餘萬,分散在各州各縣。」
「廂軍雖然平日只是做些修城牆、疏通運河、運送糧草之類的雜役活。
「但他們一樣要領餉。」
「他們本就沒有營生,靠著那點微末軍餉過日子,如果不給他們安置好,必定會生出禍患。」
張澈點了點頭,心中大致有數了。
禁軍兵員的數字,比他預想的還要少一些。
至於那些廂軍,都是名義上掛著軍籍的勞工。
這些人,確實是一個很大的財政包袱,處理起來要慎之又慎。
張澈思索了一下,接著道:「你回去之後,告訴禁軍的弟兄們,他們的軍餉過兩日我會親自來發給他們。」
接著,他又補了一句:「另外,你回去之後,便著手把青壯和老弱分開吧。」
柳琮瞬間便明白了張澈的意思。
這是要把青壯留下來整編,老弱直接裁汰安置了。
他沉聲應道:「唯!卑職一定把這件事兒辦好!」
張澈點了點頭,又道:「德方,你在禁軍待了這麼些年,可有什麼人才可以舉薦?」
柳琮微微一怔。
張澈卻沒有看他的反應,只是繼續說下去:「禁軍裡頭有多少是有真本事的,你應該比我清楚。」
「只要有才能,不管出身、不管資歷,你只管舉薦上來。」
「我用人不看出身,只看本事,只要有真才實學,我絕不吝於提拔。」
柳琮聽見這話,只覺得眼角有些隱隱發酸。
大帥讓自己舉薦人才,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完全把他柳琮當作了自己人。
讓他來舉薦,這就是信任!
他柳琮在大晟體制內,摸爬滾打了近二十年..
就沒有遇見過這樣的領導。
哪怕是當初英宗,也沒有這麼看得起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抱拳,聲音沙啞道:「承蒙大帥厚愛,卑職回去之後一定仔細甄選,定當為大帥舉薦英才,以供驅策!」
張澈點了點頭,笑著道:「好,那便先吃飯。」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又端起了碗,喝了一口粥。
張澈讓柳琮舉薦人才,自然是因為看重和信任,但這也是對他的考驗。
舉薦這件事,最能看出一個人的能力、私德,以及社交圈子了,畢竟人以群分,物以類聚嘛。
若是他推舉上來一些可用之才,那自然說明柳琮這個人眼力好,有著不錯的公心,而且圈子也不錯。
今後,他也能放心,把更重要的事交給他。
可若是他夾帶私貨,把一些只會溜須拍馬的臭魚爛蝦也塞進來。
那張澈也不是瞎子。
到了那時候,柳琮在他心中的分量,就不是現在這個斤兩了。
張澈讓柳琮舉薦一些禁軍人才,自然也有他的考量在裡面。
禁軍一旦整編成功,他便擁有了第二支可以真正依靠的軍事力量了。
說到底,張澈雖然依靠三鎮起家,但是卻不能只依靠三鎮。
眼下三鎮人是他的基本盤,必須團結,必須鞏固,這個道理他自然明白。
可張澈的野心,卻不至於此,他要做的是天下共主,而不是只做三鎮人的大帥!
張澈不能把自己圈在一個小圈子裡。
如果他始終縮在三鎮那個小圈子裡,用的人全是三鎮的,信的人全是三鎮的,好處也全都分給三鎮人。
可問題是,三鎮就這麼大!
今後又能有多少人才呢?
其他非三鎮的人,又憑什麼給他賣命呢?
那就成了北齊了。
高歡靠六鎮起家,打下半壁江山,但是興於六鎮,亡也於六鎮!
北齊的滅亡與極其混亂的政治脫不開關係。
而這其中的主要矛盾。
其實還是高家最終沒有整合好鮮卑和漢人兩股勢力。
北周卻徹底的將胡漢整合在一起,所以他能成為勝利者。
張澈現在就是要把整個利益圈子擴大化,多吸納一批像柳琮這樣的人,進入到他新構建的利益集團里來。
這些是大晟舊有利益圈子中有能力和野心卻被邊緣化的人才。
這些人在舊有秩序中沒有出頭之日,而張澈只要給他們一個上升的通道,他們只會豁出性命地把握住這個機會。
而天下間像柳琮一樣的人,還多得是。
當然,這扇門不能只對武人開。
那些願意投效的士大夫,也得給他們留出位置。
天下那麼大,這麼大的蛋糕,三鎮這麼點人是分不完的。
就比如現實歷史當中洪武朝的南北榜案。
洪武三十年的科舉,錄取的五十一位進士全是南方人,一個北方人也沒有。
北方士子群情激憤,聚眾鬧事,把狀告到了明太祖面前。
明太祖下令複查,結果複查之後考官們都說沒有問題,錄取公正。
而明太祖聞言之後,便讓他們不管如何,重新補錄一些北方進士即可。
他其實壓根就是不在乎有沒有舞弊,也不關心其中的學術問題。
他只關心其中的政治影響。
他是天下人的皇帝,不是南方人的皇帝。
所以這個朝廷不能只有南方人,同樣要有北方人代表。
那些大頭巾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卻偏偏非要跟他強。
非要去試探他是不是老了,所以死的一點都不冤枉。
他不是明太祖,但道理是一樣的。
國家始終是人治,既由人主導,便無法迴避錯綜複雜的利益交織與博弈。
個人可能因為理念與情感而保持忠誠,但集體層面的服從,則是建立在利益權衡的基礎之上。
張澈可以用兄弟情義拴住李鐵牛,可以用知遇之恩籠絡柳琮,可以用三鎮和聯姻收買周廣。
這些人都是具體的人,他可以想辦法籠絡和拿捏。
但當他面對整個天下的時候,他面對的就不是一個個具體的人了。
而是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
光靠刀子不行,光靠筆桿也不行。
刀子能讓怕死的人跪下,但不能讓有本事的人真心給你幹活。
筆桿能寫出大義名分,但大義名分填不飽肚子。
張澈得讓足夠多的人覺得,跟著他不但有飯吃,有錢拿,還有奔頭。
滿足了大部分人的利益,他的統治才能長久。
當然,如何權衡各方,就看張澈自己的本事了。
他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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