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雙腿一軟,東倒西歪地癱坐在了堅硬的塑膠跑道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早已經把他們那寬大的舊迷彩服浸得透濕,貼在身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汗酸味。
我站在主席台上,看著這群如同爛泥般癱在地上的新兵,滿意地點了點頭。
第一天的訓練,效果遠超預期。
「行了,都別在地上趴著了!回食堂吃飯,然後回宿舍休息!明天早上六點,準時在這裡集合!」吳狼扯著嗓子大吼了一聲,開始趕人。
學生們這才互相攙扶著,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瘸一拐地朝著食堂的方向挪去。
「呼……終於結束了。」
我跳下主席台,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脖子,走向站在不遠處的甘露婷和四月。
甘露婷此時已經摘下了那副用來裝酷的墨鏡,正快步走向剛剛從方陣里走出來的妹妹甘露玉。
一脫離「教官」的身份,甘露婷身上那種六親不認的魔鬼教官氣場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心疼和關切。
「露玉!」
甘露婷一把拉住妹妹的胳膊,看著甘露玉那張因為長時間平舉紅磚而累得毫無血色的小臉,以及那雙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的手臂,眼眶頓時就紅了。
「快讓姐姐看看,胳膊酸不酸?是不是很疼?」
甘露婷一邊說著,一邊極其溫柔地幫妹妹揉捏著緊繃的小臂肌肉,動作輕柔得和剛才在操場上揮舞鞭子、破口大罵的樣子判若兩人。
甘露玉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但看到姐姐那副心疼得快要掉眼淚的模樣,她反而強擠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
「姐,我沒事……真沒事。我是練標槍的,這點臂力訓練算什麼。你剛才在上面罵得對,如果我們連這點苦都吃不了,以後遇到喪屍,連拿槍的力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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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妹妹這副懂事的樣子,甘露婷嘆了口氣,伸手將她額前被汗水濕透的碎發撥到耳後,聲音有些哽咽:
「姐姐剛才在場上那麼對你……那麼凶,你別怪姐姐。我是故意的,我要拿你立威,讓其他人看看,在這個操場上沒有走後門,也沒有嬌生慣養。如果不把你們逼到極限,上了戰場,那是要掉腦袋的啊!」
「我知道的,姐。我懂。」甘露玉反手抱住了姐姐的腰,把頭埋在她的肩膀上,「我一定好好練,絕不給你和姐夫丟臉。」
我走過去,看著這對姐妹情深的畫面,心裡也是一暖。
「行了,別在這煽情了。」
我笑著拍了拍甘露婷的肩膀,「趕緊帶著妹妹,還有四月回宿舍吧。回去好好泡個熱水腳,讓黎文麗把咱們帶回來的紅燒肉罐頭多開幾個,給你們補補身子。」
「那你呢?」甘露婷轉過頭看著我。
「我?」
我指了指不遠處正在等我的冷鋒和戰京,「我還得跟冷隊長他們去一趟行政樓。方天主任在那邊等著我們匯報今天的訓練情況呢。你們先回去,我晚點就回。」
「好,那你自己注意點。」甘露婷點了點頭,也不再囉嗦,一手拉著妹妹,招呼上四月和黎文麗,轉身朝著特護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目送著女孩們離開後,我轉身走向冷鋒等人。
「走吧,冷隊長,去交差了。」
……
行政大樓,臨時指揮中心兼實驗室。
方天主任正站在一張巨大的京陽市全景電子沙盤前,眉頭緊鎖地盯著上面閃爍的紅點。他的臉色看起來比昨天更加憔悴,眼袋深重,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顯然又
是高負荷運轉了一整天。
聽到我們進門的動靜,方天轉過身,揉了揉乾澀的眼眶。
「回來了?坐。」
他指了指旁邊的會議桌,然後走過來,親自給我們倒了幾杯熱水,「今天外面的動靜我聽到了,搞得有聲有色的。怎麼樣?第一天的訓練情況如何?那群溫室里的花朵,沒被你們給練垮吧?」
冷鋒端起紙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然後拉開椅子坐下。
「報告方主任,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好得多。」
冷鋒那張剛毅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他沉聲匯報導:
「說實話,一開始我以為這群學生會哭爹喊娘,甚至會有人受不了苦當逃兵。畢竟這訓練強度,已經快趕上我們新兵連的第一周了。」
「但是結果卻出乎意料。」
冷鋒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我,嘴角勾起一抹讚賞的弧度:
「也不知道是因為外面那群喪屍給的壓力太大,還是因為周培宇那小子那個從天而降的『出場方式』太過震撼。這五百個學生,今天一整個下午,沒有一個人喊累,更沒有一個人偷懶!」
「他們似乎真的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意識到了這不是在玩遊戲,而是真刀真槍的生死存亡。每一個戰術動作,每一次體能壓榨,他們都非常賣力。尤其是在端槍瞄準和扣動扳機的練習上,那股子狠勁兒,已經有點像模像樣了。」
聽到冷鋒這種身經百戰的特種兵給出如此高的評價,方天主任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些,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是啊。」
我靠在椅背上,也順著冷鋒的話補充道:
「方主任,您是沒在現場看。那些學生配合得挺好的。我主要負責教他們三人小組的戰術協同和換彈掩護。雖然動作還有些生硬,但配合意識已經建立起來了。」
我回想起下午訓練時的場景,「尤其是在我跟他們強調了『換彈時的那三秒鐘是死亡真空期』之後,他們一個個緊張得不行,互相掩護的時候眼睛瞪得像銅鈴,生怕因為自己的失誤害死隊友。」
方天主任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能有這種覺悟,是好事。說明我們這個基地的有生力量,正在迅速成型。」
但他隨即又嘆了口氣,臉色重新變得嚴肅起來,「不過,光有覺悟和空槍練習是不夠的。真正的實戰,和訓練場上是兩碼事。當他們真的面對那些腐爛發臭、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物時,還能不能穩住端槍的手,這才是最大的考驗。」
我深以為然。紙上談兵終覺淺,沒有見過血的兵,永遠都是新兵蛋子。
「對了,方主任。」
我坐直了身子,問出了一個我心裡一直盤旋的問題:
「像這種高強度的速成訓練,咱們大概要持續多久?我是說,什麼時候才算是個頭,能讓他們真正上圍牆去換防?」
聽到這個問題,冷鋒、吳狼等人也都將目光投向了方天。畢竟,他們作為教官,也需要一個明確的訓練周期和考核標準。
方天主任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重新走回到那個巨大的電子沙盤前。
「持續多久?」
「要一直持續下去。沒有盡頭。」
「直到他們每一個人,都足以端著真槍實彈,站在那三公里長的圍牆上,參與真正的防禦戰鬥為止!」
這個回答,讓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幾分。
「時間緊迫啊,同志們。」
方天轉過身,雙手撐在沙盤的邊緣,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焦慮和無力感:
「我們現在就像是坐在一座隨時會噴發的活火山上。」
「我們不知道……外面那數以十萬計的屍潮,會不會在某一個時間點,突然像洪水一樣,誤打誤撞地衝擊我們這座孤島般的基地!」
方天看著我們,一字一句地說道:
「可能是一個月後,可能是一個星期後。」
「甚至……可能就是明天晚上!」
「我們沒有任何的情報優勢,我們處於絕對的被動防禦狀態。所以,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去慢慢打磨這支學生軍。」
他走到我的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天都不能鬆懈!每一分每一秒,我們都在和死神賽跑。只有當這五百個火力點全部部署到圍牆上,形成交叉火力網的那一刻,我們這個基地,才算是在這末世里,真正有了立足的底氣。」
是啊。
末日裡,哪有什麼歲月靜好,只有隨時可能降臨的滅頂之災。鬆懈,就等於自殺。
「明白了。」冷鋒鄭重地點了點頭,「明天我會增加實彈射擊的科目。哪怕浪費點彈藥,也要讓他們儘快熟悉槍械的後坐力和火藥味。」
「好,拜託你們了。」
方天主任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憊的微笑。
隨後,他的表情微微一變,似乎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
他轉身走到旁邊的一台恆溫冷藏櫃前。
「咔噠」一聲,冷藏櫃的門被打開。
一股白色的冷氣從裡面涌了出來。
方天小心翼翼地從裡面端出了一個特製的金屬託盤,然後穩穩地放在了我們面前的會議桌上。
我們的目光瞬間被托盤裡的東西吸引了。
只見在那個金屬託盤上,整整齊齊地插著密密麻麻的一小排一小排的透明玻璃試管。
每一根試管里,都裝著大約兩毫升,散發著淡淡螢光的淺藍色液體。
「這……這是?」
吳狼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摸,但又不敢觸碰。
「這就是我昨天跟你們說過的,突破性的研究成果。」
「昨天晚上,周培宇抽了那三百毫升的血液之後,朴教授和我帶著整個醫療團隊,連夜進行了分離、提純和高倍數的稀釋催化。」
「這些……」
方天指著那一托盤的淺藍色試管:
「就是利用周培宇那高濃度的原始抗體血液,製作出來的第一批——【微量疫苗】!」
「一共二百一十五支!」
聽到這個數字,在場的所有特種兵,包括冷鋒在內,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二百支疫苗!
這意味著什麼?
冷鋒看著那些試管,作為指揮官,他太清楚這些東西對於前線那些用血肉之軀守衛城牆的士兵來說,是多麼巨大的士氣鼓舞。
「雖然我必須再次強調,這種微量疫苗是一次性的,只能阻擋一次病毒入侵,無法讓人獲得永久免疫和身體強化。」
方天嚴謹地補充道,「但它在被咬傷且未腦死亡前注射,治癒率是百分之百!」
「這已經足夠了!」戰京激動地一拍大腿,「有了這玩意兒,兄弟們站在牆頭上,腰杆子都能硬十分!」
「我已經安排後勤部門,將這二百多支疫苗連夜分發給目前駐守在最危險防線上的主力排和突擊隊。」
但很快。
他的目光從疫苗上移開,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了我。
我被他這眼神看得心裡一陣發毛。
「那個……方主任。」
我下意識地往椅子後面靠了靠,雙手抱胸,警惕地看著他,「您這眼神……像極了那種在菜市場看著一塊肥肉的屠夫。您有話直說,別這麼看著我。」
方天乾咳了兩聲,老臉微微一紅。
他搓了搓手,走到我身邊,語氣變得極其溫和,帶著一絲討好的意味:
「周培宇啊……你看,這二百支疫苗,效果確實非常好,但數量……對於我們現在這兩百多號守軍,加上未來可能要上牆的那五百名學生軍來說,還是遠遠不夠的。」
「如果可以的話……」
方天指了指我那條已經完全看不出昨天抽過血痕跡的粗壯胳膊,眼神熾熱:
「我希望……能不能……再辛苦你一下?」
「再抽一點點血,讓我們繼續製作疫苗。畢竟在這末世里,這種能救命的疫苗,絕對是韓信將兵——多多益善啊!」
聽完方天這番「情真意切」的請求。
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直接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腦門上。
「我草……」
我看著方天那張寫滿了「為了全人類」的臉,忍不住在心裡哀嚎:
「昨天三百毫升,今天又要抽?你們這幫科學家,真拿老子當可以無限產奶的荷蘭奶牛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