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後,我在白金漢遇到了楊利凱。」
聽到這個名字,我沉默地看著她。
「那天晚上,他帶著他那群平時在學校里跟班的小弟,坐在包廂的沙發上。」
「他認出了我。或者說,他就是衝著我來的。」
「他不僅將照片散布在學校論壇,甚至在包廂里,當著他那些小弟的面,直接把手機屏幕懟到了我的臉上。他告訴我,如果我不乖乖聽他的話,他手裡還有更多沒有打碼的高清照片,他可以隨時讓這些照片出現在京陽大學每一個學生的手機里。」
這種手段卑劣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楊利凱根本不知道背後的那個恐怖組織,他只是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去滿足自己那變態的占有欲和摧毀欲。
「他非要強迫我。」
朱佳佳垂下眼帘,看著深坑裡那些早已乾涸的黑色血跡。
「我當時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噁心和恐懼,我推開他,大聲地警告他。」她停頓了一下,「我警告他說,我有病。」
「我告訴他,我已經染上了很嚴重的病,會傳染的。」
聽到這裡,我心中不由得一緊。
這是她在徹底墜入深淵前,發出的最後一次警告,也是對楊利凱、甚至是對這個即將崩壞的城市發出的最後通牒。
「可是,他不相信。」
「他覺得我是在找藉口,覺得我是在他面前裝清高。他甚至笑著跟他的那些小弟說,就算我有病,他今天也要嘗嘗校花到底是什麼滋味。」
「我在他的強迫下,反抗過,掙扎過,但最終……還是無法還手。」
她的話語很簡短,一個孤立無援的女孩,在一個密閉的包廂里,面對一群如狼似虎的富家子弟,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足以將任何一個正常人的精神徹底壓垮。
「再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
楊利凱帶著他那群小弟把她堵在角落。那個時候的朱佳佳,已經被流言蜚語和體內的病毒折磨得不成人形。
而就在那個時候,我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選擇袖手旁觀,也沒有因為那些關於她的骯髒傳聞而對她避如蛇蠍。
然後,是我救了她。
我帶著她跑了,我帶著她躲進了賓館,再然後........那是我們在末日爆發前,僅有的一次交集。
朱佳佳雙手撐著身下的岩石,慢慢地站起了身子,邁開那雙修長的腿,緩緩走到了我的身邊。
停在距離我不到半米的地方,隨後,她緩緩抬起右手,輕輕地放在了我的心口上。
隔著衣服,我能感覺到她指尖傳來的那股冰寒刺骨的涼意。
這種感覺讓人很不舒服,但我沒有躲開,只是皺著眉頭看著她。
「在我變成了喪屍後。」
「所有的思維,無論是恐懼、屈辱還是悲傷,都不受控制地被徹底抹去了。」
她的手指在我的心口微微蜷縮,「取而代之的,是被無盡的憤怒和冰冷的殺意所取代。那種感覺,就像是整個人被丟進了一個沒有邊界的黑色深淵裡,沒有聲音,沒有光亮。」
我靜靜地聽著。
這是第一次,有一個擁有理智的高階變異體,如此清晰地向我描述變異後的精神世界。
「我的腦子裡,只有一片茫茫無際的冰雪。」
朱佳佳抬起眼眸,直視著我的雙眼。
「在那裡,我看不到任何人,也認不出任何人。無論是曾經傷害過我的人,還是那些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在我的眼裡,都只是一堆散發著熱量的食物,或者說是需要被撕碎的障礙物。」
她話鋒一轉,放在我心口上的手指輕輕點了點。
「在這片茫茫無際的冰雪裡,卻有一個微弱的紅點。」
「紅點?」我疑惑地重複了一句。
「是的,一個紅點。」朱佳佳點了點頭,「在那個完全被殺戮和冰冷支配的世界裡,這個紅點是唯一不同的存在。它不像其他人那樣讓我感到憤怒,相反,這個紅點給了我一點點溫暖。」
說完這句話,她收回了放在我心口上的手。
隨後,在我的注視下,她伸出雙手,緊了緊自己身上披著的那件黑色羽絨服。
因為經歷了無數次的戰鬥和硝煙,衣服的表面已經布滿了劃痕和灰塵,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裡面的灰色羽絨。
這件衣服,是我當時背著她到醫務室的時候,披在她身上的那一件。
從末日爆發,到她化身為喪屍女皇,再到今晚這場毀天滅地的遊樂場之戰,她竟然一直都把這件衣服披在身上,對於一個擁有五十萬恐怖戰鬥力、根本不知道寒冷為何物的怪物來說,這件衣服沒有任何實際的防護作用。
但這件衣物,卻成為了她在寒風中,唯一能抵禦內心寒冷的物件。
朱佳佳緊緊地攥著羽絨服的領口,仿佛那是她在這個崩壞世界上唯一能夠抓住的錨點。
「自打我從京南市回到京陽市後。」
「在那些大老闆的辦公室里,在楊利凱的包廂里,在那些充滿惡意的流言蜚語中,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在承受著所有的惡意。」
她看著我,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眸里,仿佛倒映著那天在河邊,我擋在她面前時的背影。
「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在所有人都要將我踩進泥潭的時候,站在我的身前保護我的人。」
「所以,那種感覺,我記得很清楚。」
朱佳佳的語速變得很慢,像是在向我解釋,又像是在向那個已經被病毒吞噬的自己確認。
「哪怕後來我被病毒徹底控制,腦子裡只剩下那片冰雪。」
「但我每一次,只要靠近你,只要感知到你的存在,那股代表著你的紅光就會在我的腦海中變得更加耀眼,更加溫暖。」
她的話讓我徹底愣在了原地。
她潛意識裡的憤怒想要毀滅世界,但她潛意識裡的那份殘存的感激和依戀,卻將我標記成了漫天冰雪中唯一的一簇篝火。
聽到她這番近乎於表白,卻又透著一種詭異驚悚的言論,我感覺自己的大腦有些轉不過彎來。
我咽了一口唾沫,用一種看神經病一樣的奇怪眼神看著她。
「既然我在你腦子裡是個發光發熱的暖寶寶……」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山下那個被炸出的大坑,忍不住拔高了聲音,爆了句粗口。
「那你當時在京陽一中外面,還特麼帶著那麼多喪屍要殺老子?!」
我這句質問可謂是擲地有聲。
想當初要不是老子河跳得快,我早被她指揮的那些狂暴喪屍給撕成碎片了。那種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的架勢,哪裡像是對待什麼「溫暖的紅點」?
面對我毫不客氣的質問,朱佳佳卻沒有生氣。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滿頭烏黑的長髮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我沒有要殺你。」
「我是要抓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