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嘉站在原地。
他看著自己這個一肚子壞水的妹妹,又回想起剛才村田太郎那架直升機在半空中狼狽逃竄的滑稽路線,實在沒忍住。
「你這傢伙,遲早把人家嚇出心理陰影來。」
周靈得意地揚起下巴,完全沒把這句調侃放在心上。
周念嘉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神色變得正經了一些。
他這趟大老遠跑過來,除了要在海岸線這邊找一艘合適的船去大洋彼岸,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媽呢?我去看看她,然後就走。」
這句話從周念嘉的嘴裡說出來,非常自然。
沒有帶任何前綴,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媽」字。
這其實是一件非常特殊的事情。
周靈聽到他這個問題指了指身後。
在他們身後的不遠處,是一座高聳入雲的鋼鐵建築,那是整個海岸線前哨站的最高點。
「瞭望台呢。」周靈說道。
「走吧。」
兩人並肩朝著那座高塔的底部電梯走去。
一路上,基地里的工人和城防軍士兵看到他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兒打招呼。
周念嘉只是隨意地點頭回應。
他的腦子裡,全都是關於那個正在瞭望台上的女人的事情。
在周念嘉的生命里,有很多人想要當他的長輩。
百合子想讓他叫一媽媽,四月給他打刀想聽他叫大媽,甘露婷帶他出去砍怪物也為了爭一個名分。
這群女人在廢土上都是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但在周家內部,為了他的一個稱呼,幾乎每天都在明爭暗鬥。
但他平時對這些女人的稱呼,前面永遠都會加上一個字。
比如一媽媽,比如四月阿姨,比如甘阿姨。
唯獨對黎文麗。
他從來不加任何前綴。
因為在當初周念嘉出生的時候,他的親生母親朱佳佳,為了保護他,在太伏那個巨型怪物的腦子裡直接引爆了自己。
從那一天起,朱佳佳就不在了。
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在這片連成年人都活不下去的廢土上,失去了親生母親,這幾乎就等同於被判了死刑。
他的老爹周培宇,當時因為朱佳佳的失蹤,整個人徹底瘋魔了。
每天連飯都不吃,發了瘋一樣在廢墟里徒手挖土,試圖找到朱佳佳的痕跡。
一個發瘋的男人,根本沒有精力去照顧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
而大本營里的其他女人。
這群人打架一個比一個狠,殺怪物一個比一個快。
但讓她們帶孩子?
她們根本沒有那個功能,也沒有那個經驗。
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餓得哇哇大哭,她們這群人站在旁邊束手無策。
拿槍拿刀的手,連抱孩子的姿勢都不對。
就在那個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
黎文麗站了出來。
那個時候的黎文麗,自己也挺著個大肚子,即將臨盆。
但她二話沒說,直接把那個滿臉通紅、哭得嗓子都啞了的周念嘉抱進了懷裡。
所以後來她就成了周念嘉的奶媽。
這聽起來似乎只是一個簡單的身份轉變,但在當時的環境下,這代表著一種極其沉重的付出。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時候,大本營里的口糧非常緊張。
大家每天能吃到的,只有那些粗糙的合成澱粉糊糊,偶爾能有一點搜刮來的過期罐頭。成年人吃這些東西勉強能填飽肚子,但這東西根本沒法轉化成足夠的營養。
黎文麗自己也沒有辦法攝入很多營養。
她每天吃的也是那些難以下咽的合成食物。
她的身體產不出太多的奶水。
但她懷裡,卻躺著兩個需要吃奶的嬰兒。
一個是她自己親生的女兒周靈,另一個是失去了母親的周念嘉。
這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是一個極其殘酷的考驗。
但黎文麗把每天分配給自己的那點可憐的口糧,硬生生地咽下去。
她每天晚上睡不到兩個小時,只要有一個孩子哭了,她就立刻爬起來。
最讓周念嘉長大後感到震撼和敬重的是。
在奶水根本不夠兩個孩子吃的情況下,黎文麗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敬佩的選擇。
她每次餵奶,都是先餵周念嘉。
她知道周念嘉沒有親生母親,她覺得這個孩子更可憐。
她把自己身體裡榨出來的那點寶貴的營養,優先給了周念嘉。
有時候,周靈在旁邊餓得哇哇大哭。
黎文麗心疼得直掉眼淚,但她依然堅持讓周念嘉先吃飽。
等周念嘉吃飽了,她再把剩下的餵給自己的親生女兒。
如果實在不夠了,她就去求朴醫生,找一些稍微有點營養的替代品,自己嚼碎了餵給周靈。
她是用自己的命,硬生生地把周念嘉給拉扯大的。
這件事情,大本營里的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那些平時囂張跋扈的女人,比如甘露婷,比如百合子,在黎文麗面前,從來不大聲說話。她們對黎文麗,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敬重。
所以這也是老爹這麼多女兒之中,唯一一個被自己叫做媽的。
周念嘉的命,是黎文麗給的。
這是一種比血緣還要深厚的羈絆。
在這個家裡,誰都可以開玩笑,誰都可以沒大沒小,但在黎文麗面前,周念嘉永遠是最聽話的那個。
叮的一聲。
電梯到達了高塔的最頂層,門向兩側滑開。
他們來到了瞭望台。
這裡非常安靜,瞭望台的空間很大,周圍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一些用來監測氣候和能量波動的儀器。
在瞭望台的正前方。
黎文麗盤腿坐在一個大玻璃面前。
那是一整塊從地板連接到天花板的巨大防風玻璃。
透過這塊玻璃,可以看到外面茫茫的大海。
聽到電梯開門和走動的腳步聲。
她閉著眼睛輕輕回過頭。
「念嘉來了嗎?」
周念嘉立刻停下腳步。
他走到距離黎文麗還有幾米遠的地方,站直了身子。
「媽,我來執行任務,順便看看你。」
黎文麗點了點頭。
她沒有轉過身,依然保持著那個盤腿打坐的姿勢。
周念嘉知道她在幹什麼。
這片海域太危險了。
那些跨海的運輸船隊,每一次出航都是在鬼門關里走一遭。
她必須在這裡一直集中注意力保護海岸航線的安全。
她的意識在海面上不斷地掃描,穿透迷霧和海水,時刻關注著那些巨型海怪的動向。
只要有任何一隻大型變異體靠近航線,她就必須提前發出預警,讓船隊改變航向,或者通過精神干擾讓對方偏離路線。
這是一項極其消耗精力的工作。
她每天要在這裡坐上十幾個小時,大腦神經時刻處於緊繃狀態,所以不能太過分心。
一旦她分心,雷達波段出現斷層,海里的船隊就可能遭遇滅頂之災。
周念嘉也知道這件事。
他看著黎文麗有些瘦削的背影,心裡有些發酸。
當年為了養他,黎文麗落下了不少病根,現在還要為了整個基地的物資補給在這裡熬命。
周念嘉沒有再繼續說話。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確認黎文麗的狀態還算穩定後,就準備退出去。
他剛剛打算轉身。
一直閉著眼睛的黎文麗突然說道。
「別著急。」
周念嘉停下了動作。
他回過頭,有些疑惑地看著黎文麗的背影。
「今天客人不少。」
黎文麗的聲音在空曠的瞭望台里迴蕩。
客人?
周念嘉愣住了。
這裡是海岸線的最前沿陣地,外面全都是毒氣和變異體。
平時除了從海上冒死運貨回來的船員,哪裡來的客人?
而且,聽黎文麗這語氣,似乎這客人還是衝著他來的。
「你先去休息室等等。」
黎文麗沒有給出任何解釋,直接下達了安排。
「待會你的另一位阿姨會跟你一起出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