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
周念嘉看了黎文麗的背影一眼,滿腦子都是問號。
他這趟跨越茫茫大海的搜救任務,完全是臨時起意。
除了在辦公室里給他下達死命令的百合子阿姨,就只有剛才那個落荒而逃的直升機駕駛員村田太郎知道。
他可沒有在沿途發什麼大喇叭廣播。
更何況,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海岸線最外圍的前哨站。
高塔的外面,除了致命的迷霧就是那些長得千奇百怪的海鮮變異體。
平時連只鳥都不願意往這裡飛,哪來的客人會跑來這種鬼地方串門?
而且聽黎文麗的語氣,這客人似乎還就是衝著他來的。
周念嘉張了張嘴,很想追問一句到底是誰。
但他看著黎文麗盤腿坐在地上的背影,最終還是把滿肚子的疑惑咽了回去。
他沒有多問。
他很清楚,黎文麗現在作為覆蓋整片海域的人形雷達,大腦正處於高負荷的運轉狀態。
這個時候去打斷她,絕對是個添亂的行為。
他衝著黎文麗的背影點了點頭。
跟著周靈來到了休息室。
兩人順著高塔內部的走廊,推開了一扇掛著「非請勿入」牌子的鐵門。
這裡的布置很簡潔。
屋子裡沒有真皮沙發,也沒有什麼華麗的吊燈。
靠牆的位置擺著幾張用舊時代報廢汽車座椅拆下來拼湊的簡易沙發,中間放著一張表面坑坑窪窪的鐵皮茶几。
牆角孤零零地立著一個儲水罐,旁邊放著幾個洗得很乾淨、但都缺了口的陶瓷杯子。
在這個物資極其匱乏的廢土年代,能有這麼一個可以遮風擋雨、還能坐下來喝口水的地方,就已經算是非常不錯的待遇了。
周念嘉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老舊的汽車座椅彈簧發出一聲長長的「吱呀」聲,似乎在抗議他這一身結實的重量。
他抓了抓頭髮,嘆了一口氣說道。
「什麼客人啊還搞得神神秘秘的。」
他拿起桌子上的一個空杯子在手裡轉著圈,轉頭看向正在儲水罐前接水的周靈。
「我先說好,咱們現在可沒時間耽誤。」
「那邊的分隊失聯,這事兒可大可小。山田阿姨帶的可都是精銳,遇到麻煩連個求救信號都沒發出來就沒動靜了,情況肯定不妙。」 他越說語氣越認真。 「百合子阿姨在主城那邊還挺著急的,恨不得拿槍頂著我的後腦勺讓我直接飛過去。我這趟是去救火的,不是來開盲盒見客人的。」
周靈端著兩杯溫水走了過來。
她將其中一杯水遞給周念嘉,然後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十分從容地喝了一口。
「你跟我抱怨也沒用,那也沒辦法。」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面。 「想要去到大洋彼岸需要船。你總不能指望自己游過去吧?就算你體力再好,海里那些餓瘋了的變異大魷魚也能把你當成送上門的外賣給嚼了。」
「我已經看過了調度表。」她看著周念嘉急躁的臉,繼續解釋道,「現在下一艘運輸船還得半個小時才能回來。」
「我已經給船長下達了最高級別的催促指令。它們已經全速前進了,連備用引擎都燒得快冒煙了。你就算現在急得跳腳,也得老老實實地等這半個小時。」 聽完妹妹這番有理有據的解釋。
周念嘉徹底沒脾氣了。
他嘆了口氣,無奈的坐在了沙發上,端起那杯溫水灌了一大口,然後整個人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仰頭靠在沙發背上,生無可戀地盯著天花板。
等待,永遠是最折磨人的事情。
要是放在他老爹年輕那個和平時代,這種等船的垃圾時間簡直就是恩賜。
找個舒服的姿勢一躺,掏出手機打開抖陽,劃兩下屏幕,看看那些隨著動感音樂扭來扭去的小姐姐。
或者點開西紅柿小說,找一本廢土末日流的爽文,看看書里的主角是怎麼一路開掛、輕鬆秒殺各種變異體的。
看幾章小說,刷幾個視頻,這半個小時唰的一下就過去了,根本感覺不到無聊。
可現在呢?
別說智慧型手機了,連個能發出響聲的破收音機都是奢侈品。
娛樂基本靠腦補,通訊基本靠吼。
對於周念嘉這種精力旺盛的年輕人來說。
半個小時其實很漫長。
簡直就像是在小黑屋裡坐牢一樣難熬。
他換了個姿勢,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牆上的掛鍾。
那是這個房間裡唯一一個還在走動的機械設備。
掛鐘的秒針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聲響。
「滴答,滴答。」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他在心裡默默地讀著秒,企圖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來對抗發瘋的無聊。
數著數著,他的腦子又開始不由自主地飄到了黎文麗剛才說的那句話上。
「另一位阿姨會跟你一起出任務。」 周念嘉在心裡把大本營里那幾個長輩全都過了一遍。
甘露婷阿姨?不可能,她去清理海怪巢穴了,估計現在正掄著流星錘砸大螃蟹呢。
四月大媽?更不可能,她快生二胎了,老爹護得跟什麼似的,絕對不讓她出門吹風。
齊瑤阿姨?她帶隊去歐洲區挖伺服器了,遠在十萬八千里之外。
那到底是誰?還能有誰有空跑來跟他搭檔去大洋彼岸當苦力?
時間就在這種極其無聊的倒數和瞎猜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在過了十分鐘的時候。
突然。
門咔吧一聲被推開。
周念嘉立刻停止了腦子裡的無聊計數。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目光猶如雷達一樣死死地盯向了休息室的大門。
坐在對面的周靈也放下了手裡的水杯,轉頭看了過去。
隨著大門被推開。
一個女人緩緩走了進來。
她剛一邁進休息室的門檻,還沒看清臉,一股極其獨特的味道就順著走廊的微風飄了過來。
這個女人渾身透著一股清新的香氣。
這種香氣非常乾淨。
沒有半點工業香精的甜膩,也沒有廢土上常有的那種塵土味和機油味。
它就像是剛剛下過雨的草地,帶著一種極其純粹的生命力。
讓人聞了一口,就覺得原本有些發沉的大腦瞬間變得清醒無比。
周念嘉對這種香氣太熟悉了。
這是因為對方體內長期流淌著那種可以中和變異病毒的溫和抗體,日積月累下自然散發出來的氣息。
順著這股香氣,周念嘉看清了女人的模樣。
她站在那裡,仿佛一陣稍微大點的海風就能把她吹跑。
這種瘦並不是為了追求外貌而節食出來的,而是因為長年累月地被抽取血液去製作疫苗,硬生生給熬出來的。
在休息室冷白色的燈光照射下,她臉上的那種蒼白甚至帶著一種微微透明的質感。
但卻不妨礙她很有精神。
她走路的步伐並不虛浮,反而透著一種常年在外奔波練就的利索。
她的眼睛非常明亮,黑白分明,沒有一絲疲態,充滿了那種對生活積極向上的樂觀光芒。
女人穿著一身黑色皮衣。
這身皮衣剪裁得很合體,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裝飾和累贅的口袋,純粹是為了防風和方便行動。
皮衣的拉鏈拉到了頂端,將她纖細的脖頸包裹在裡面。
隨著她走進房間的步伐,那束馬尾在腦後輕輕地晃動著,給人一種十分幹練的感覺。
她看清了坐在沙發上的周念嘉,嘴角立刻向上揚起。
那兩顆白白尖尖的小虎牙,讓她原本因為蒼白而顯得有些清冷的面容,瞬間多出了幾分俏皮和親切。
這種笑容極具感染力,仿佛能把廢土上的陰霾都給驅散。
看到女人進來。
周念嘉愣了半秒鐘。
他怎麼也沒想到,黎文麗口中的客人和搭檔,居然會是她。
周念嘉趕緊站了起來,他站得筆直,之前臉上的那種無聊和急躁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尊重和喜悅。
他大聲喊出了那個從小叫到大的稱呼。
「大意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