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宇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的背影寬大厚實,擋住了外面投入進來的一大片人造光源。
他一隻手插在休閒褲的口袋裡,另一隻手的兩根手指間,夾著一根已經燃了一半的香菸。
「嘶——」
「呼——」
周培宇吐出一口白色煙霧。
那團濃郁的煙霧撞在面前的防毒玻璃上,然後向四周慢慢散開。
他的臉色有些難看。
是真的難看。
那種感覺就像是本來正打算舒舒服服地放個假,結果剛躺下,就有人送來了一份需要加班通宵的爛攤子文件。
而且這個爛攤子,還是個幾千年前就埋下的雷。
就在剛剛,他看完了周靈從大洋彼岸加急傳送過來的精神包裹報告。
那份報告現在就靜靜地躺在旁邊的茶几上。
裡面的內容,每一條都像是在挑戰他這二十年來建立的廢土生物學常識。
秦朝軍隊?李斯?四大殺神將軍?還有一個神秘的十二三歲小女孩?
周培宇在心裡把周念嘉那個臭小子罵了八百遍。
這小子說好的是去找親媽,去探查失聯小分隊的下落。
結果人還沒找著,倒是先去深山老林里把兩千多年前的古人給刨出來了。
這小子的運氣簡直比中彩票還要離譜。
別人出門頂多撿個漏,他出門直接挖出了一個準備逐鹿中原的古代喪屍軍團。
周培宇咬著菸嘴,正琢磨著該怎麼調配兵力去應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大麻煩。
就在這時。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旁的沙發。
周培宇整個人猛地一僵。
腦子裡那些關於排兵布陣、關於古代喪屍的宏大計劃,在這一瞬間被一股強烈的求生欲給沖得煙消雲散。
「糟糕。」
周培宇在心裡暗叫一聲不好。
他老婆現在可是整個大本營重點保護的待產孕婦。
平時誰進這個房間都得先把自己身上拍打幹淨,生怕帶進來一點灰塵。
他倒好,不僅在這裡抽菸,還吐了這麼大一個煙圈。
這要是讓外面那些醫生或者百合子知道了,非得用唾沫星子把他給淹死。
他直接用那兩根夾著煙的手指,硬生生地把燃燒的菸頭給捏成了碎末。
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完全沒有了剛才那種憂國憂民、深沉老練的城主做派。
活脫脫像是一個躲在廁所抽菸被班主任當場抓包的高中生。
四月坐在沙發上,看著周培宇這副滑稽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
她其實早就聞到煙味了,但看著這男人煩心,也就沒有出聲制止。
周培宇把手裡的菸灰悄悄塞進口袋裡,然後拍了拍手。
他緩緩坐到了四月的身邊,伸出手,非常自然地攬住了她的肩膀。
「抱歉啊,剛才想事情想得有些走神,沒注意就點上了。」
四月搖了搖頭,表示不在意。
她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份報告。
「那邊的情況,很棘手嗎?」
周培宇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那份報告,嘆了口氣。
「何止是棘手,簡直是離譜。」周培宇嘟囔了一句。
他把身體往後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這個報告裡提到的東西,完全顛覆了我們對變異病毒的認知。」
「『丹』。」
周培宇念出了這個字。
「這個東西的來歷還不清楚。」
他皺著眉頭。
在廢土上,他們見過各種各樣的生化藥劑,見過綠息,見過抗體,也見過母巢核心。
但這些東西都是有跡可循的,都是在實驗室里經過無數次基因組合搞出來的產物。
而這個所謂的「丹」,聽起來就像是舊時代那些江湖騙子在天橋底下賣的大力丸。
「但它的作用很明顯了。」
周培宇的語氣變得非常嚴肅。
他轉過頭,看著四月,開始對比他們這兩十年來一直在對抗的宿敵。
「你想想。」
「守護傘公司的科技是將活人改造成擁有強大力量和身體的極適者或殘適者。」
「但不管他們怎麼折騰,不管他們的技術多先進,都有一個最根本的前提。」
周培宇豎起一根手指。
「那就是,實驗體必須是活人。必須要有生命體徵,病毒才能在活細胞里進行複製和變異。」
死人是無法變異出什麼高級貨色的。一具爛透了的屍體,就算給它注射再多的病毒,頂多也就是變成一具會動的爛肉,根本不可能擁有什麼戰術思維和生前的武力值。
但是。
周培宇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份情報。
「而這個丹的作用。」
「似乎就是將那些強大的存在。」
他腦子裡浮現出李斯、王翦、白起這些名字。這些人在兩千年前,都是站在那個時代金字塔最頂端的人物。他們有著絕頂的聰明才智,有著萬人敵的軍事統帥能力。
「在保留生前記憶的狀態下復活成喪屍。」
周培宇把這個最讓人膽寒的結論說了出來。
這根本不是變異。
這特麼是招魂!
把埋在地底下兩千年的枯骨刨出來,讓他們重新長出肌肉,穿上鎧甲。
這就等於是在廢土上,直接空投了一支巔峰時期的秦朝大軍。
而且這支大軍還不知疲倦,不怕流血。
這還怎麼打?
四月聽完周培宇的分析,並沒有反駁。
她坐在沙發上,依然保持著那種溫婉的姿態,微微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是這樣。」
那份報告她剛才也看了。
作為一個曾經在戰場上指揮過十萬大軍的女家主,她太清楚一支擁有獨立記憶和嚴明紀律的喪屍軍隊意味著什麼。
外面的那些變異體,就算數量上億,那也是一群沒有腦子的野獸。
用炮火洗地,用城牆阻擋,總有辦法能把它們耗死。
但如果這群變異體懂得了兵法呢?
如果它們懂得聲東擊西,懂得分兵合圍,懂得夜襲和斷人糧道呢?
那這就不叫打喪屍了,這叫兩國交鋒。
四月看著周培宇。
她發現這個男人在說完剛才那番話後,突然不吱聲了。
周培宇靠在沙發背上,眼睛雖然看著前方,但眼神卻沒有聚焦在房間裡的任何一件物品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下巴的肌肉緊繃著,似乎陷入了某種極其深遠的回憶之中。
那種狀態,四月很少在這個男人身上看到。
平時的周培宇,遇到麻煩從來都是直接捏拳頭去砸,很少會露出這種猶如老僧入定般思考的神情。
四月看著周培宇沉思的模樣問到。
「你在想什麼?」
她的聲音把周培宇從回憶的深淵裡拉了回來。
周培宇回過神來。
「沒什麼。」他先是習慣性地掩飾了一下,但很快又嘆了口氣,決定把心裡的那點舊帳給翻出來。
「二十年前。」
「老祖宗曾經 跟我說過一些話。」
老祖宗。
聽到這三個字,四月愣了一下。
那是周玄。
那個活得像個史前怪物,生命力堪比蟑螂的老傢伙。
周培宇繼續回憶著。
「那個老傢伙活得太久了,知道的事情也多。」
「他當時跟我扯了一大堆關於古代、關於進化、關於長生不老的瘋話。」
周培宇皺著眉頭,努力在腦海里拼湊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片段。
「我記不太清了。」
「但將死人復活這種技術。」
「除了扁鵲那傢伙之外。」
周培宇轉過頭,看著四月,一字一頓地說道。
「確實還有一個人能夠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