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憤怒,他就越安靜。
這是極適者在準備大開殺戒前特有的狀態。
「米其林。」
周念嘉微微轉過頭說道。
「大意姐姐交給你了。」
既然山丘上站著一整支軍隊,等會兒打起來肯定顧不上這邊,郭大意現在身上掛著彩,需要有人在旁邊照看。
米其林點了點頭,走到郭大意的身側,直接抓住了那截長槍的青銅槍桿。
米其林看著郭大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意思很明顯:忍著點。
郭大意咬緊牙關,點了點頭。
下一秒。
米其林雙手猛地一發力。
咔嚓一聲脆響。
那根比成年人手腕還要粗、不知道用什麼古代合金鍛造而成的青銅長槍,在米其林這不講理的怪力下,竟然硬生生地從郭大意傷口的邊緣處被折成了兩截。
斷裂的青銅碎片掉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還沒完。
折斷了前面的半截後,米其林轉過身,來到郭大意的背後。
她單手握住從後背穿出來的那一截帶著槍尾的槍桿。
伴隨著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皮肉摩擦聲。那半截沾滿鮮血的青銅槍桿,被米其林非常乾脆利落地從郭大意的身體裡拔了出去。
拔出來的瞬間,暗紅色的鮮血順著傷口噴涌而出,濺落在潔白的積雪上。
「咳咳。」
郭大意咳嗽了一聲。
這幾聲咳嗽帶出了幾口血沫子。雖然她體內的抗體強大,但這種貫穿心臟和肺葉的重傷,拔出異物的瞬間還是讓她感到了一陣強烈的氣悶和虛弱。
她用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不過,這種虛弱並沒有持續太久。
隨著那根礙事的青銅長槍被徹底拔除。
肉眼可見的奇蹟在風雪中上演。郭大意傷口深處的那些粉紅色肉芽,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開始以一種瘋狂的速度增生、交織。那些被刺破的血管、肌肉纖維,在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內,就被強行拉扯到了一起。
傷口不僅停止了流血,甚至連表皮都在快速癒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紅印。
身體是恢復了,但郭大意心裡的火氣卻徹底被點燃了。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胸前。
那件她最喜歡的防風外套,正中間破了一個大洞。
冷風順著那個大洞嗖嗖地往裡灌,凍得她直打哆嗦。衣服上還沾滿了剛才吐出來的血沫子,髒得要命。
在這個連肥皂都成了稀缺物資的廢土上,洗一件大外套有多費勁,這幫死了兩千年的老古董根本不懂!
她有些生氣的回過頭,看向那個偷襲了她的將軍。
那個銀面將軍此刻還騎在變異戰馬上,站在山丘的高處。
他身邊站著一排排黑壓壓的弓箭手和步兵,一副居高臨下、不可一世的派頭。
郭大意的眼神變得非常冷。
她最討厭這種躲在暗處放冷槍、事後還要擺造型裝高手的傢伙。
她想起了剛才那個死掉的孫亮將軍說過的情報。
那個和米其林一樣厲害的小姑娘,出沒在西側的李信將軍地界。
而這裡是王賁和李信的交界處。
那麼,眼前這支突然冒出來、並且不由分說就下死手的軍隊,身份就不言而喻了。
「那邊就是李信的地盤吧?」
郭大意伸出手指,指著那座小山丘以及山丘後方的茫茫風雪,聲音在空曠的盆地里傳得很遠。
她這不僅是在問,更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既然孫亮是王賁的人,那從另一邊殺出來清理門戶、並且毫不猶豫對他們動手的,肯定就是隔壁防區的李信部隊了。
「那小姑娘也在那邊。」
「反正現在沒有別的目標。」
「咱們直接去他們那邊坐坐,探探路,找找人。」
郭大意撇了撇嘴。
她本來還打算在這個三不管的交界處多套點情報再做打算。
但現在對方連招呼都不打,直接拿長槍把她給捅了。
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而且是死仇。
說完,她看向周念嘉。
她知道周念嘉早就按捺不住了。
這小子在那邊站了半天,手上的骨節都快被他自己捏碎了。
她只吐出了四個字。
「殺了他們。」
這四個字,乾脆、利落。
這不僅是同意了周念嘉開戰的請求,更是直接下達了清場的命令。
既然要探路,既然要去李信的地盤上找人,那這群擋在路上的古代死人,就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
聽到郭大意的這句話。
周念嘉微微點頭。
只聽到「轟」的一聲悶響。
他原本站立的地方,那一整塊被凍得硬邦邦的泥土和積雪,直接向下塌陷了一個巨大的深坑。
周圍的空氣被瞬間壓縮,產生了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向四周猛烈地擴散開來。
這根本不是奔跑。
這是純粹的力量突破了肉體和空氣阻力的極限,帶來的一種猶如空間跳躍般的錯覺。
漫天的風雪被他衝刺的軌跡硬生生地撕開了一條長長的真空地帶。
那些雪花甚至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被這股恐怖的衝刺氣流給絞成了更細碎的冰粉。
周念嘉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那座小山丘的底部。
他停了下來。
山丘上的那些秦軍士兵,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那些手裡端著弓弩、正準備瞄準下方盆地的弓箭手,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陣狂風撲面而來。
等他們定睛看去時,那個原本還在遠處的年輕人類,已經站在了他們的腳底下。
騎在變異戰馬上的銀面將軍,那雙藏在面具後的死魚眼,終於閃過了一絲錯愕。
他那匹常年征戰的變異戰馬,似乎感受到了某種致命的威脅,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馬蹄在雪地上煩躁地踩踏著。
周念嘉站在山腳下。
他微微揚起頭,看著上方那些排列整齊的黑色身影,看著那個騎在馬上的罪魁禍首,眼神冷漠到了極點,就像是在看著一堆即將被掃進垃圾堆的破銅爛鐵。
他口中微微念叨。
「六檔。」
這兩個字一出口。
整個山丘下方的空間,仿佛瞬間陷入了某種詭異的停滯。
風雪不再呼嘯,而是圍繞著周念嘉的身體,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微型氣旋。
他那原本冷白色的皮膚表面,迅速浮現出一層極其細密的暗紅色紋理。
那些紋理就像是岩漿在皮膚下流動,散發著讓人心悸的高溫。
他周圍的積雪甚至沒有經過融化的過程,直接被這種可怕的體溫給蒸發成了白色的霧氣。
一聲聲如同重型戰鼓擂動般的巨大心跳聲,從周念嘉的胸腔里傳了出來。
咚。咚。咚。
這聲音沉悶且有力,甚至蓋過了山丘上那些戰馬的響鼻聲。
一股近乎實質化的恐怖壓迫感,像海嘯一樣從山腳下沖天而起,直接籠罩了整座小山丘。
山丘上的那些重裝喪屍。
那些在地下睡了兩千多年、不知道恐懼為何物的古代殺人機器。
在這一刻,竟然全體出現了僵硬的停頓。
那些戰馬開始瘋狂地向後倒退,無論馬背上的將軍怎麼拉扯韁繩,它們都拒絕再往前邁出哪怕一小步。
那是生物面對絕對毀滅力量時的本能退縮。
而盆地這邊。
郭大意看著周念嘉消失的背影,感受著遠處山丘下爆發出的那股熟悉且狂暴的熱浪。
她知道,戰鬥已經結束了。
或者說,一場單方面的屠殺已經開始了。
六檔狀態下的周念嘉,對付這些古代喪屍,已經不能用「打架」來形容了。那叫清理垃圾。
郭大意沒有去湊那個熱鬧。
她收回了視線。
剛才被米其林用一嗓子吼住的那些重裝鎧甲喪屍,此刻依然呆呆地站在雪地里。因為米其林的威懾還在,它們根本不敢亂動。
那個發藍的藍皮膚女人,依然保持著那個保護無頭屍體的防禦姿勢,雙腿像生了根一樣釘在雪地里。
雖然那只是一具沒有溫度的屍體。
雖然她面對的是郭大意和米其林這兩個隨時可以要了她命的高手。
但她沒有退後半步。
郭大意看著她,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在這片人吃人的廢土上,在這些只知道殺戮的變異體身上,居然還能看到這種跨越了兩千年、類似於忠誠或者殉情的東西。
這讓她覺得有點意思。
而且,這個女喪屍明顯比其他的炮灰要知道得更多。
她能說話,她有清晰的邏輯,她知道李斯,也知道那位「大人」。
活捉的價值,比殺掉要大得多。
郭大意把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她在距離女喪屍還有兩三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看著這個渾身發抖、隨時準備拼命的古代怪物,緩緩說道。
「咱們做個交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