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深蹲在灶台前劈骨頭。
豬棒骨,先用火燎掉殘毛,油脂燒化的焦味嗆了他一下,他偏了偏頭,繼續燎。
毛根子縮成一個個黑點,用刀尖一刮就掉。
他翻了個面,把另一側也燎乾淨了,拿刀背對準骨節敲下去。
咔。
骨頭裂了一條縫,骨髓露出來,淡粉色的,油潤潤的。
他又敲了一下,裂成兩截。
院子裡,趙姬坐在石凳上,背對著灶房。
從清早坐到現在,水沒喝一口,頭髮也沒讓阿芸梳。
髮髻是昨天的,歪了,垂下來一綹搭在肩上,她沒管。
阿芸端了茶過去。
彎著腰,把茶碗擱到石桌上,往前推了推。
「夫人,吃點東西。」
趙姬沒接。
手擱在膝蓋上,十根指頭攥著裙擺,指節發白。
阿芸又往前推了一下碗。
趙姬開口了。
聲音很輕,詞是擠出來的。
「邯鄲的人,還剩多少?」
阿芸的手僵在茶碗邊上。
她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她不知道,沒人告訴她具體的數字。
她只聽見那天侍衛私底下嘀咕了一句城破了。
趙姬沒有等她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灶房裡,楚雲深把骨頭扔進冷水鍋,大火燒開,撇掉浮沫。
沫子灰白的,浮在水面上一層,他用竹勺一圈一圈撈乾淨。
骨頭撈出來,換了一鍋清水,重新下鍋。
他從陶罐里抓了一把黃豆,在掌心裡挑了挑,癟的挑掉,飽的留下,嘩啦倒進去。
又切了幾片乾薑,姜皮皺巴巴的,切開裡面還是黃亮的,有辣味。
他蹲在那兒想了一下。
站起來,走到牆角架子上翻了翻,從最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
打開,裡面是花椒。
不多,小半包,顏色發暗,是去年秋天曬的。
邯鄲人燉湯愛放這個。
趙姬以前提過一次。
那天也是喝湯。
她喝了一口,放下碗,隨口說了句少了點花椒味。
說完自己都沒在意,接著就聊別的了。
楚雲深捻了一小撮,扔進鍋里。
花椒碰到熱水,香氣竄出來,麻的,帶著一點木質辛味。
灶膛里的火舔著鍋底,他往裡面又塞了兩根柴,調成小火。
慢燉。骨頭湯急不得。
腳步聲從院門口傳過來。
輕的,帶著猶豫。
扶蘇抱著一摞書簡站在門檻外面,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他看見了趙姬的背影。
一個人坐在院子中間,身子很直,但那種直不是挺拔,是僵的。
扶蘇的腳沒邁進去。
楚雲深從灶房門口朝他擺了擺手。
擺手的意思很清楚,別進來。
扶蘇抿了一下嘴唇,抱著書簡退出去了。
走了沒幾步,牆角探出半個腦袋。
將閭蹲在牆根底下,嘴裡嚼著一根草棍,兩隻眼睛滴溜溜轉,往院子裡瞅了一眼。
公子高從後面伸手,一把揪住將閭的後領子,把他拽走了。
將閭嘴裡嘟囔了一聲,草棍還叼著,被拖著腳後跟往回蹭。
院子裡又安靜了。
骨湯燉了兩個時辰。
楚雲深中間開過三次鍋蓋。
第一次,湯還是清的,骨頭上的肉絲在水裡飄。
第二次,湯色開始發白,黃豆軟了,沉到鍋底。
第三次,湯已經稠了,筷子插進去立得住,表面翻著細密的小泡。
他把火撤了。
盛了一碗。
沒用大碗,挑了個小的,趙姬平時喝水用的那個。
陶碗,粗釉,碗沿有個小缺口。
湯色渾白,幾粒花椒浮在表面,被油光裹著,一動不動。
他端著碗走過去,擱在趙姬手邊的石桌上。
茶碗還在那兒,涼透了,阿芸沒敢收。
楚雲深沒說喝,也沒說趁熱。
碗擱下,他在旁邊坐了。
從袖子裡摸出一根竹坯子和一把小刀,開始削筷子。
竹坯子是昨天砍的,表面還帶著青皮。
他把刀刃貼上去,薄薄地起了一層皮,竹肉露出來,嫩黃色的。
刀走得很慢。
一刀一刀,長短一致,竹屑落在腳邊,捲成小圈。
趙姬低頭了。
她看見了那碗湯。
白的,稠的,表面浮著幾粒花椒。
她愣住了。
那個愣,不是驚訝,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花椒的氣味從碗裡漫上來,鑽進鼻子裡,不濃,但很準。
准到她的手指鬆開了攥了一天的裙擺。
她端起碗。
碗沿還燙,她沒在意,就著缺口的那一側送到嘴邊。
喝了一口。
放下。
眼淚掉進碗裡。
一滴,兩滴,砸在湯麵上,花椒被盪開,又慢慢聚回來。
她沒擦。
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楚雲深在旁邊削筷子。
沒抬頭,沒遞帕子,刀刃貼著竹面,一下一下,節奏沒變。
趙姬喝一口,停一下。
眼淚掉一陣,停一陣。
碗裡的湯少一分,眼眶裡的東西就多一分,但她沒有出聲。
一碗湯,喝了一刻鐘。
碗底見了底。
最後幾粒花椒和黃豆沉在碗底,她把碗傾了傾,連渣一起喝乾淨了。
碗擱下來,磕在石桌上,響了一聲。
「你放了花椒。」
楚雲深點了一下頭。
趙姬看著空碗,嘴唇動了一下。
「邯鄲的花椒比這個香。」
楚雲深手裡的刀停了一息,又繼續削。
「等打通了商路,我讓人捎。」
趙姬沒再說話。
她把碗推到桌子中間,站起來,往屋裡走了。
走到門口,她扶著門框停了一下。沒回頭。
「再燉的時候,姜少放一片。」
門帘落下。
楚雲深把削好的筷子舉起來,對著天光看了看。
直的,勻稱,沒有毛刺。
他放到膝蓋上,拿刀背把筷頭磕了磕,圓了個角。
阿芸從廊下小跑過來,彎腰端走了石桌上的茶碗和空湯碗。
路過楚雲深身邊的時候,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句什麼,最後只蹲下來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傍晚。
嬴政的密使遞進來一封手書,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趙地遺民安置方案,已交李斯擬令。
第二行:母親那邊你多上心。
第三行:趙人的吃食習慣你整理一份送進來。
楚雲深看完。
他把竹簡翻過來,拿削筷子的那把小刀,在竹簡背面刻了五個字。
刻完,吹掉竹屑,把竹簡遞迴給密使。
密使翻過來看了一眼。
讓他們吃飽!
密使把竹簡收進囊里,翻身上馬,消失在暮色里。
甘泉宮的灶房裡,鍋底還留著小半鍋骨湯。
楚雲深走過去揭開蓋子,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
他拿竹勺攪了攪,把火重新攏起來。
姜少放一片。
他把多餘的那片姜挑出來,扔到灶台上。
鍋里的湯重新翻了起來,花椒的氣味又飄出去了。
穿過院子,穿過廊下,一直飄到趙姬的窗戶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