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本次民主測評的被考核對象,張鐵江、李鐵松、林江南三人均按規定迴避,沒有進入會場參會。可三顆心,全都牢牢牽掛在中型會議室里正在進行的這場民主測評會。
此刻林江南正待在張鐵江這間常務副縣長的辦公室內,二人一同商議下午迎接華豐家私老闆江尚蘭的接待事宜。
坐在這間辦公室里,林江南心底隱隱泛起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他心裡清楚,待到這場測評會議落幕,或許用不了幾日,這間辦公室便要更換主人。張鐵江將會搬進鄭大民空出來的縣長辦公室,而自己,就會接手眼下這間常務副縣長的獨立辦公室。
同樣掛著副縣長的頭銜,彼此手中的權力卻是天差地別。常務副縣長在縣長的直接領導之下,協管全縣全盤政務。一旦履新,新發房地產改制、華豐家私項目落地,還有同常青藤農業科技公司談判合作,聯手開發鐵嶺鎮五千畝蔬菜大棚這一樁樁大事,全都要交到自己手上,由他一手主持操辦。從張鐵江對待自己的態度來看,可謂極盡謙卑。這般姿態,實在不像是一位即將走馬上任的縣長該有的模樣。可林江南心裡透亮,在整個綏江官場,雖說自己眼下還只是普通副縣長,可手中實際的能量,早已遠遠超出本職權責。整個綏江,也就只有安紅的威望能夠壓得住他,餘下一眾同僚,他幾乎可以說是橫掃千軍如卷席。
張鐵江開口說道:「江南縣長,方才安書記已經跟我交代過。若是華豐家私能夠落戶我縣,咱們海浪鎮完全可以全力打造家居產業基地。我們有的是閒置土地空間,也具備對接市場的基礎條件。江南,你這可是給綏江縣辦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聽著張鐵江這一番極盡恭維的話語,林江南自然要擺出幾分謙遜的姿態。
「張縣長切莫如此過譽,這份功勞並非只屬於我一人。安書記剛來綏江的時候,便有心要籌建家居產業園,時至今日,這件事才算是八字有了一撇。」
話鋒一轉,他直奔正題,「話說回來,今天下午這場接待,我們具體怎麼安排?」
張鐵江略一思索,當即說道:「依我看,你我二人一同帶隊前往青崗機場接機。等客商進入綏江縣地界,我們再組織迎賓車隊。把縣直各機關幹部、學校教職員工,還有上萬名中小學生都調動起來,安排夾道歡迎,以此盡顯我們綏江的誠意與熱情。」
林江南沉吟道:「此事還是要向安書記匯報請示,聽聽安書記是什麼意見。」
恰在此時,林江南的手機驟然響了起來。他掏出手機,聽筒裡面傳來安紅近乎咆哮的聲音,突如其來的怒火,叫林江南一時間摸不著頭腦。
他連忙起身走出張鐵江的辦公室,避開屋內之人,壓低了嗓音說道:「安書記,到底出什麼事了?」安紅說:「你他媽的,趕緊到我這裡來。」
「啪嗒」一聲,電話直接掛斷。
林江南握著手機,一時真有些摸不著頭腦。好好的局面,會開得也算平穩,安紅怎麼突然這般大發雷霆?可轉瞬之間,他心頭猛地一沉,隱約意識到,多半是民主測評會那邊,出了意料之外的變故。
只是究竟發生了何等事情,才會讓安紅這般暴跳如雷?原本一切都向著預想的方向推進,本該是一樁喜事,唯有出現天大的局面逆轉,才會叫安紅怒火衝天。
難道方才會上,有人當眾針對自己說了什麼難聽的話?可眼下種種形勢明明都對自己有利,勢頭幾乎擋都擋不住,他實在猜不透,到底橫生了什麼枝節。
他來不及跟張鐵江當面打招呼,轉身便直奔安紅的辦公室。
就在這時,政府辦主任於景波急匆匆從會議室方向走了出來,迎面撞見林江南。於景波連忙站住腳步,開口問道:「林縣長,您這是要往哪兒去?」
林江南回道:「安書記叫我去她辦公室一趟。」話音剛落,他立刻追問,「於主任,方才的民主測評會你在場?」
於景波緩緩點了點頭。他心裡清清楚楚剛剛結束的測評會上發生的全部內情,也親眼見到杜鐵橋離場之後,安紅當場勃然大怒的模樣。對於縣政府一眾縣領導,按道理來講,身為政府辦主任,於景波本該一視同仁、同等相待。可官場之中人情牽絆盤根錯節,想要真正做到一碗水端平,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從前的鄭大明對他有知遇之恩,一手將他提拔到政府辦主任這個要害崗位。只是世事無常,鄭大明一朝失勢,樹倒猢猻散,整個縣政府的格局隨之徹底大變。對於即將接任縣長的張鐵江,於景波內心並不怎麼看好,可這份觀感只能死死壓在心底,半分也不敢流露在外。
而林江南這個年紀輕輕的後輩,於景波心中滿是敬佩,甚至還生出幾分惺惺相惜的好感。二人年歲差距不算懸殊,算得上同輩之人。拋開林江南出眾的自身條件不談,這段時間他在綏江縣鋒芒盡露,幹事有聲有色,一身光彩幾乎無人可以掩蓋。
可方才的會上,他看得明明白白,有人暗中從中作梗,存心要給林江南使絆子,不想讓他順順利利往上走。只是官場上的分寸他拿捏得極牢,內情再清楚,也不能把話說得太過露骨。
他斟酌著詞句,緩緩開口:「想來是安書記要把今天會議上發生的情況轉達給你。安書記方才,確實大發雷霆。」
林江南心頭一緊,立刻追問:「於主任,到底出什麼事了?安書記因何動怒?就算她心中有火氣,又為何要把火氣撒到我的頭上?」
於景波掃了一眼空曠的走廊,確認四周沒有旁人,這才壓低了嗓音說道:「林縣長,今天這場民主測評會,並沒有按照原先預想的計劃推進。主持會議的核心人員在裡面動了手腳,你千萬要有心理準備。安書記對你發火,想來她自己心裡也正憋著一口惡氣。」
聽聞此言,林江南心中已然明白,局勢果真出現變數。他對著於景波輕輕擺了擺手,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三樓,順著樓梯步行下到二樓。
行至秘書室門外,一眼便看見陳欣正在屋內收拾個人物件。他這才猛然記起,今早陳欣已經當眾說過,就要調離綏江。一念及此,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不舍。
他腳步停下,佇立在秘書辦公室門前。
屋內的陳欣抬眼望見站在門口的林江南,神色冷淡,開口便說道:「你站在這裡做什麼?還不趕快去見安書記?」
林江南輕聲問道:「陳欣妹子,你當真就要走了?」
陳欣話語帶著幾分冷峭:「我走或者不走,跟你這位縣長大人又有什麼干係?別忘了,你眼下還只是個副縣長,還輪不到在我面前擺架子。」
短短一個早晨,周遭之人的態度接二連三發生轉變,林江南心中一陣感慨。他皺了皺眉說道:「我並沒有得罪過你,你何必這般說話。」
陳欣回道:「有沒有得罪我,那是你的事;我是什麼態度,這是我的事。」
話音落下,她上前一步,直接把林江南推到門外,「砰」的一聲,房門重重合上。
林江南站在走廊之上,心頭五味雜陳,暗自心中感慨:這一大早上的,這些女人都不是過去那副笑容滿面的樣子,這到底都算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