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南能夠感受得到,安紅今天這番話里,飽含著對自己的敬重、體恤,還有一份難得的寬容。對比昨天他和劉偉英鬧出風波之後安紅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眼下大局壓在頭上,形勢緊迫,已經沒有多餘精力去計較那些兒女情長般的小節過失。
他把心底翻湧的感激壓下去,面帶笑意:「行,我這就走,免得惹你心煩。」
安紅抬手揮了揮,語氣沉甸甸的:「江南,我們對外已經把聲勢鋪出去了,萬萬不能落到旁人手裡,叫人看了笑話。」
林江南重重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言語,轉身走出安紅的辦公室。回到自己辦公室,他緩緩坐了下來。
這時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林江南以為是於景波,隨口應道:「進來。」
推門進來的卻是薛梅。林江南一眼便看出來,她剛剛哭過,眼圈泛紅,臉上滿是鬱鬱不樂。
他心裡立刻明白過來。此前自己提議,把薛梅調離政府辦,去縣委辦給安紅做秘書,在外人眼裡,這明明是一步難得的晉升機遇。可在薛梅的心裡,怕是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多半誤以為,是自己要把她從身邊趕走,變相將她掃地出門。
可林江南也是萬般無奈。他實在不能繼續把薛梅留在自己身旁。若是只是普通政府辦崗位尚且還好,薛梅平日裡那份大膽外露的態度,已經實實在在干擾到他正常工作,還惹得杜鐵橋對自己懷恨在心。雖說二人平時並無直接工作交集,但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心裡存下這份芥蒂,就等於身邊埋了一顆不知何時就會轟然炸響的地雷。
林江南語氣儘量溫和,他並不想讓薛梅太過難過。平心而論,薛梅本心不壞,從未加害過自己,當初出事,還是薛梅拿出關鍵證據,才讓他得以儘早脫困,單憑這件事,他心裡始終存有一份感激。
可如今自己本就處在風口浪尖,處處受人盯著,萬萬不能因為薛梅,落下閒話把柄,授人以口實。
「薛梅,過來坐,我正好還想找你談談。」
薛梅臉色冰冷,眼圈還泛著紅:「林江南,我就是來跟你說一聲,我知道你厭煩我,我不會繼續賴在這裡,我打算走。」
林江南不由得一愣:「薛梅,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準備去哪?安書記的秘書陳欣馬上調回省城,我提議調你過去給安書記當秘書,這是難得的機會。」
話還沒有說完,薛梅便擺了擺手打斷他:「不必說了,也用不著拿這個來打發我。給安書記做秘書,跟在你身邊工作,對我而言根本沒有兩樣。反正你們都不待見我,我繼續待在綏江縣,又還有什麼意義。」
林江南心頭一震,聽得出來薛梅話里藏著決絕,她是打算直接離開縣政府。
「薛梅,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把話講明白。」
薛梅神色悽然:「我是來向你辭行的。一直以來我都是被人擺弄利用,不管被誰利用,到頭來吃虧犯傻的都是我。我不想再任人擺布,看得通透了,我不過就是你們手裡一枚棋子,被踢來踢去。況且杜家已經把我恨透,就算我賴在這裡不走,杜鐵橋早晚也會想方設法拿掉我的工作。與其等到那一天,不如我主動辭職。離開綏江縣,我照樣能活下去。」林江南下意識伸手想去拉住薛梅的手,卻被她猛地一把甩開。
「少碰我。」
林江南面露幾分窘迫:「薛梅,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千萬不能衝動辭職。你走了,準備去哪?這份工作來之不易。」
薛梅悽然一笑:「你的意思,無非是說這裡是可以升官往上爬的地方對吧。我沒有你們這般勃勃野心,也沒有滿肚子彎彎繞繞的心機。當初我以為杜剛是個踏實上進的人,可自從結識賈一丹之後,他就淪為對方的幫凶,我和他之間,早就徹底沒有任何指望。」
「我對你的心思,你心裡也清楚。就算你不接受我,我也認。可在你眼裡,我反倒成了礙事的人,是阻礙你仕途升遷的絆腳石。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既然處處惹人厭煩,我又何苦繼續留在這裡煎熬。」
林江南還想開口出言挽留,可望著薛梅那張冰冷的面孔,心裡陡然一沉。往日裡那份對自己的愛慕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涼,甚至隱隱帶著幾分敵意。
難道自己又一次,深深傷了這個姑娘的心?
他腦海里不由得閃過苗長青的女兒苗艷紅,當初,苗艷紅何嘗不是這般模樣,同樣被自己傷透了心。可薛梅與苗艷紅,本質上根本不一樣。當初對付苗艷紅,出發點是為拿捏、要挾苗長青,才牽扯到她。而對待薛梅,自己自始至終都守住分寸,刻意保持距離。
即便如此,到頭來,依舊把這個姑娘得罪得徹徹底底。與此同時,薛梅的心裡,也扛著杜鐵橋那邊源源不斷施加過來的壓力。對普通女孩子而言,體制內這份工作來之不易,捨棄實在可惜。可此刻再講挽留的話,已經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林江南沉沉嘆了口氣:「薛梅,你當真考慮清楚了?不要意氣用事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保住自己這份工作,才是最要緊的。」
薛梅冷冷一笑:「不必講這些。我心裡怎麼看待你,那是我自己的事。可這份機關工作,並不是我的全部。我薛梅就算離開體制,也絕不會活活餓死。」眼見薛梅態度這般決絕,林江南也不再多做勸說。傷透一個姑娘的心,再想挽回,已然沒有可能。
「好吧。那我還能為你做點什麼?」
薛梅搖了搖頭:「不必。我也二十多歲了,讀過書,也在機關歷練過。這段日子長了見識,看透人情冷暖,也懂得很多事情,不是單憑一廂情願就能夠如願。還有,林江南,祝你高官厚祿,仕途亨通,步步高升。」
話音落下,她猛地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林江南心底清楚,薛梅這一走,恐怕就如同當初的苗艷紅一般,往後再難相見。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薛梅的手,這一回,薛梅沒有伸手將他甩開。
林江南握著她的手,語氣懇切:「薛梅,跟我說實話,你打算去往哪裡?我自知能力有限,可我真心想為你做點什麼。」
薛梅眼眶一熱,淚水終於滾落下來。「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厚著臉皮求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借我十萬塊錢?」
林江南當即一口應下:「可以。這不算借,算是我送給你的,就當是你的創業啟動資金,雖說我還不清楚你出去打算幹什麼。「你說,什麼時候要用?」
薛梅臉上露出幾分侷促不好意思:「要是這件事讓你為難,那就算了。」
「別這樣。」林江南態度十分堅決,「我心甘情願這麼辦。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去銀行。」
薛梅抬眼望向林江南,眼神里百感交集,情緒錯綜複雜。她低聲喃喃開口:「江南哥,謝謝你。其實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要走。剛剛我得到消息,苗長青接到杜鐵橋打來的電話,看樣子準備把我發配到下面鄉鎮去。與其被人貶謫下放,不如我自己主動抽身離開。我有個朋友在北京開辦網際網路公司,邀我過去合夥。現在網際網路行業,正是紅火的時候。」
林江南不再多言:「走,我現在就陪你取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