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銀行取出錢款,時節已是深秋,天色緩緩沉落下來。
林江南心中對薛梅存有幾分不舍,可腦子裡始終懸著一樁大事——今夜趕赴林口縣,設法面見江尚蘭。
「薛梅,我相信你出去之後,一定能闖出一番屬於自己的天地。體制裡面,求的不過一份安穩太平,大多數人若無特殊機遇,也就渾渾噩噩平平淡淡過完一輩子。但我看得出來,你絕非甘心這般庸庸碌碌過完一生的人。」
薛梅內心波瀾起伏,她萬萬沒有料到,林江南真的拿出十萬塊交到自己手上。她去北京合夥創業,其實幾萬塊入伙便足夠。方才開口索要十萬,某種程度上,也是對林江南的一場試探。
世人常說,想要看清一個人的心意如何,兒女情長的卿卿我本作不得數,真金白銀的取捨,才最見本心。
回想過往,自己從未讓林江南占到半分便宜,往日那一縷朦朧情愫,從頭到尾,都只是自己一廂情願。安紅那樣容貌出眾、身居高位的女書記就在林江南身旁,縱然自己年輕幾分,又能算得上什麼。薛梅開口說道:「江南哥,方才我言語沖了你,希望你別跟我這個傻姑娘一般見識。」
林江南淡淡一笑:「哪能說你傻。你聰慧通透,人也長得漂亮。只是有些心裡話,終究是不便明說。」
「如今都要分別了,還有什麼話不能攤開來講?」薛梅望著他,「是不是你心裡其實對我也有好感,只是有安紅在你身邊,所以才不能對我有所表示?」
林江南臉上掠過一絲窘迫,既不點頭承認,也沒有出言否認。
薛梅看在眼裡,心中已然瞭然。「也難怪。若是沒有安書記在背後鼎力扶持,你也走不到今天這般局面。不過我覺得你的選擇沒有錯。男女本就不一樣,男人就要一心往上走,手握權柄,把那些宵小之輩狠狠踩在腳下。反觀我,一個普通女子,在官場毫無背景靠山,這般抽身離去,也談不上什麼遺憾。」
也到該就此分開的時候了。 林江南開口問道:「薛梅,你現在是回政府大樓,還是回家,我送你。」
薛梅心底藏著一點小心思:「政府那邊已經沒有我的東西,辭職報告我已經遞交給於主任。批不批下來,我都不再屬於那裡,政府大樓,和我再無瓜葛。你送我回家就好。」
「行,我送你。」林江南應下。
薛梅抬手指明方向,林江南發動車子駛上道路。路程越走越遠,路上行人漸漸稀少。成片樓房甩在身後,兩旁換成低矮平房,已然靠近城郊鄉下地帶。
林江南心中泛起疑惑:「你們家難道住這一帶?」
薛梅望著窗外,輕聲道:「拐過前面那片樹林就到。」
車子轉過樹林一角,眼前哪裡有半戶人家。只見一條小河橫亘眼前,四周儘是一望無際的莊稼田地,荒曠清冷。
林江南瞬間醒悟過來,自己竟是被薛梅這個姑娘給算計了。車子緩緩停穩,薛梅發出一陣咯咯的輕笑:「江南哥,你是不是生氣了?」
林江南滿心無可奈何,又覺得有些好笑,自己竟然就這樣落入薛梅的圈套。男人被一個漂亮姑娘算計一回,也算人之常情。他非但沒有動怒,心底反倒生出一絲淺淺的竊喜。只是心裡還記掛著大事,無論如何,今晚都要趕赴林口縣去見江尚蘭,或早或晚總要過去,說不定此刻,江尚蘭正參加林口縣安排的接待活動。
「生氣又有什麼用處,我們都已經到這兒了。」
薛梅神色黯淡幾分:「歷來都是男人給女人布下圈套。到頭來,是我想方設法對你設局,可從頭到尾,我什麼都沒有得到。既沒有留住你的人,更沒有得到你的心。這麼看,我是不是挺失敗的,你心底是不是在笑話我?」
林江南情難自已,伸出手,輕輕捏了捏薛梅的鼻尖。
「別胡思亂想,談不上什麼圈套。說實話,我也樂意多陪你待上一陣。」
薛梅眼眸朦朧,晚風拂過車窗,勾起往日回憶。「還記得當初到磨刀石鎮下鄉,我從山坡上滾落下來,是你抱著我趕去鎮醫院。就是那一刻,我是真真切切喜歡上你的。」
「杜剛長得也算一表人才,倘若他能有你這般心性,本該也能擁有不錯的前程。可人與人終究是不一樣。我們這些女孩子,縱然心氣很高,可最後究竟會落到什麼人手裡,誰也說不準。」
林江南緩緩開口:「等到你去北京合夥創業,見識的世面多了,眼界徹底打開,我這樣的人,也就不值一提了。」
薛梅搖了搖頭:「那是另外一回事。如今我們就要就此別離,往後再無牽扯,難道你,就不想對我做點什麼?」
林江南哪裡聽不出,薛梅特意把自己帶到這片僻靜郊野藏著的心思。心底情慾翻湧,可重重束縛橫在心頭。縱然他心中有衝動,想要伸手擁抱,占有眼前這個姑娘,可一想到安紅,想到眼下錯綜複雜的局勢,那股躁動便迅速冷卻下去。
「薛梅,我們就在這裡,安安靜靜聊一會兒,就足夠了。」
薛梅輕輕嘆了一口氣:「江南哥,原先我還以為你是性情通透的人。磨刀石鎮那回,你和已經過世的郝美麗之間發生的事,我心裡清楚。可自打有了安書記,你倒真的守起本分來了。行吧,算是我熱臉貼了冷屁股,心裡總歸是不好受。我們往回走吧,前邊那棟樓房,就是我家。」
聽著這番話,林江南心底泛起一陣酸澀。一個姑娘說出這般話語,任誰聽了,心裡都不會好受。他伸手,將薛梅輕輕攬入懷中,只在她的髮絲之上,淺淺落下一吻。
薛梅靜靜依偎著,默默等候,期盼他會有更進一步的舉動。可接下來,再沒有別的動靜。縱然心底留有遺憾,林江南依舊死死守住理智,克制住了內心翻湧的衝動。
把薛梅送到單元樓下,薛梅推開車門,略微遲疑片刻,便大步向前,身影很快消失在樓道入口之中。
林江南的心潮翻湧不已,他猛地發動汽車,車子開得飛快,胸腔里心臟砰砰狂跳。他分不清,今天自己這般所作所為,究竟是對,還是錯。
回想從前,對待苗長青的女兒苗艷紅,自己做得何其過火,當初甚至當著苗長青的面算計他的女兒,現在回頭想,那時候的自己簡直混帳至極。可如今,在薛梅面前,反倒裝成一副潔身自好、一塵不染的模樣。
一股強烈的虛偽感湧上心頭。可造成這一切的,繞不開橫亘在他身前的安紅,還有眼下這盤輸不起的官場大局。
林江南把車子停靠在路邊,正要撥通於景波的電話。目光一掃,副駕座位上,那疊碼得整整齊齊的十萬塊錢赫然還擺在原處。
他猛然一驚,薛梅竟然沒有把這筆錢帶走。
他立刻撥通薛梅的號碼,手機鈴聲響了數聲,電話直接被對方掛斷。
難道在薛梅眼裡,這十萬塊就等同於買人的錢財?自己沒有接納她的人,她便不肯收下這筆錢。
林江南心底的愧疚愈發濃重。可他心裡也明白,薛梅性子剛烈。此舉足以說明,她是鐵了心,不願再和自己有半分牽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