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南把心底這一番複雜的情愫慢慢平復下來。人在年輕,這般情愫本就時常會找上門來。尤其像他,年紀輕輕,離異單身,手裡握著權柄,仕途勢頭蒸蒸日上,相貌也算得上俊朗,周遭生出種種糾葛,幾乎是難以避免。
可他必須認清眼前的現實。安紅對他一向管束嚴格,無論如何,他絕不能做出違背安紅意願的事。
不過今晚,他要設法相見的江尚蘭,只要能夠接觸上江尚蘭,拿到她明確的合作表態,就算中間生出一些波折事端,安紅也不會和他計較。
想到此處,林江南不由得苦苦一笑。對方是華豐家私的大老闆,自己不過是一個縣裡普通的副縣長。想要真正入得了江尚蘭的眼界,談何容易。可腦海里浮現出張鐵江、李鐵松那兩張帶著嘲諷、不懷好意的面孔,林江南心底又憋起一團火氣。
若是江尚蘭此番來到青港市,最終沒能落腳綏江縣;就算來了,也只是走馬觀花逛上一圈,合作項目懸在空中落不了地,那他就會顏面盡失。自己這個副縣長,上任沒多少日子,恐怕也就再也干不下去了。
他當即撥通於景波的電話。而此時此刻,於景波其實早就在等候他這一通來電。於景波這個年輕女子,為人鬼精靈透,心思縝密,對眼下官場局勢看得一清二楚。
安紅與鄭大明對峙博弈的這數月時光,真正起到關鍵撬動作用的,實則是林江南。倘若沒有林江南從中周旋布局,綏江縣當下的局面,絕不會是如今這番模樣。安紅大力推動綏江縣經濟發展的舉措,但凡身處綏江官場、心懷公心的人,無不高度認同。作為安紅倚重的得力助手林江南,自己更要拿出百分之百的姿態,全力配合、做好各項輔佐工作。
林江南算不上鄭大明利益圈子裡的核心對手,可他同樣看不慣鄭大明肆意挪動數億縣財政資金,為自己的小圈子大肆攫取私利的種種違法亂紀行徑。於景波內心也十分敬佩林江南,遇事總能高屋建瓴,屢屢拿出出人意料的破局對策。
對於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年輕男人,於景波心中不單單生出幾分兒女情長的好感,更多的,是發自心底的敬重與欽佩。
她心裡早已盤算,今晚林江南理應前往林口縣一趟,最好能夠單獨和江尚蘭見上一面。
雖說她還不是縣一級領導,但身為縣政府辦主任,領導的各項重要事務,她都要參與統籌協調。她早已看透綏江縣當下的格局:張鐵江馬上就要出任縣長。不論林江南能不能坐穩常務副縣長的位置,在一眾副縣長當中,他也是分量極重、舉足輕重的人物。
於景波打心底里並不看好張鐵江。不單是此人好色輕狂,色膽包天,處事風格更是如同程咬金一般,上來乒桌球乓掄完三板斧,後續便再無章法,缺少長遠謀劃。
林江南雖說行事偶爾也帶著幾分莽撞,可這一份莽撞,和張鐵江的莽撞完全是兩回事,就像今晚江尚蘭被林口縣政府截走一事,林江南一腔怒火,甚至直接衝到市委書記羅和忠那裡反映情況。對這件事,於景波完全同情,也十分支持。
電話一響,她立刻接起,心裡清楚,林江南的想法,此刻已經和自己再次走到同一條軌道上來。
果不其然,聽筒那頭傳來林江南的聲音:「於主任,我打算現在動身去林口,爭取單獨見到江尚蘭,這件事需要你配合搭把手。」
於景波咯咯一笑:「林縣長,我等的就是你的這句話。我這邊早已做好準備,另外,我還可以給你透個消息,有個人能夠幫到我們。我有個同學,在林口縣政府擔任辦公室副主任。只要我們行事不越格,他完全可以出力相助。」
「太好了!」林江南聲音透著欣喜,「我正愁缺少林口本地的人,幫我們掌握江尚蘭的行蹤。當然,我們絕不學林口那邊的人,搞那些下三濫的手段。本來,我們才理應第一時間和江尚蘭碰面。行,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出發。」
於景波抬眼掃了一眼時間:「這會兒動身稍微早了些。咱們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今晚什麼時候能夠見到江尚蘭還說不準,之後得時刻緊盯她的動向。」
林江南應道:「行,那去哪吃飯?」
「政府大樓後邊那家三鮮餃子館。吃完餃子,咱們爭取把這件事辦得妥妥帖帖。」於景波說完,又是一陣清脆的笑聲。
林江南心中感慨,這位縣政府辦主任,能力比起從前的唐德利,實在高出太多。他同唐德利仿佛天生就存著隔閡仇怨。如今縣政府早已完成重新洗牌,再也不是鄭大明把持局面的那個時代了。
二人來到政府大樓後方的三鮮餃子館,於景波點了幾盤餃子,又配了幾樣小菜,卻沒有要酒。
於景波開口說道:「林縣長,這酒咱們留到夜裡再喝。」
林江南微微一哼:「眼下這不就是晚上了?」
「我說的不是現在。」於景波搖搖頭,「要等你見過江尚蘭,拿到確切消息之後,我們回來再舉杯。一來慶賀你順利和江尚蘭碰面,二來預祝明天我們正式接待江尚蘭,一切圓滿順利。」
林江南當即點頭:「於主任,這些方面你是行家,我聽你的安排。」
兩人一邊吃著餃子,於景波開口問道:「林縣長,薛梅遞交辭職了。這姑娘,看樣子心裡對你頗有幾分不滿,這中間到底是什麼緣由?」
林江南放下筷子:「於主任,跟你說實話,我和薛梅之前確實有過一段糾葛。今年春天,我們去磨刀石鎮調研脫貧攻堅,薛梅不慎從山坡上滾落下來。我當時扛著她,一路跑到鎮醫院,路程其實並不算遠,也就幾百米。」
於景波微微一笑:「這下我就懂了,就這麼一件事,把她給打動了。」
「後來我升任副縣長,她主動從組織部申請調到政府辦,一心要來做我的秘書。」林江南說道,「我當時直接回絕,說簡直胡鬧,我何德何能,專門配一個貼身秘書。不過說心裡話,我還得感念她。當初是她從杜剛口中,逼問出我遭人綁架的確切地點。」吃下兩盤餃子,天色已經完全黑透。林江南握起方向盤開車,於景波坐在副駕駛位上。從綏江縣趕往林口縣,中途還要跨經另一個縣域。
林口縣地處青岡市的東南方位,綏江縣則坐落在青岡市的西南。兩地雖然同屬濱海縣城,可地貌條件相差甚遠。綏江縣海域開闊平緩,地勢平坦;林口這邊的海岸大多是陡峭的山巒,海面逼仄,交通條件也遠比不上綏江縣。但發展經濟,已然成為各地方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尤其遼東省,各項經濟指標在全國排在末尾。省里反覆開會部署,再三強調必須狠抓經濟建設,經濟若是搞不上去,其他一切都無從談起。可林口縣這般公然截走客商的大膽舉動,依舊讓林江南內心大為震動。
林江南從前從未來過林口縣,於景波卻不一樣。她曾任縣政府辦分管接待工作的副主任,青港市下屬各個縣城的接待賓館,她全都瞭然於心。
她跟林江南說道:「林口縣的定點接待賓館就是林口大廈,江尚蘭此刻一定就住在那裡。我們先在林口大廈周邊找一家酒店開個房間落腳,之後再慢慢打探江尚蘭的動向。」
對于于景波的這番安排,林江南十分認可,這類事務,他理應聽從於景波的調度。
二人便在林口大廈對面一家普通酒店開好了客房。安頓下來之後,於景波當即撥通了她那位同學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