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頭一閃而過,腦海當中,又浮現出剛剛在灘涂上親眼目睹的一幕幕亂象。那些遍地開花,晝夜不停趕工建設的民房、蔬菜大棚。
一個想法在心底冒了出來。不能就這麼返回縣委大院,很多疑點還沒有解開。
他雙手握緊方向盤,沒有駛入通往縣委大院的主幹道,猛地一打方向盤,調轉車頭,再次朝著海浪鎮前海村的方向開回去。
當他第二次抵達前海村村頭的時候,趙增弟、肖春友一行人早已全部撤離,現場只剩下施工的工人。
推開車門走下車,眼前的景象依舊觸目驚心。大片荒草叢生的閒置土地之上,十幾個蔬菜大棚正在爭分奪秒加緊搭建,每一座大棚占地接近半畝,十幾個大棚加在一起,侵占土地足足十幾畝之多。
村裡面好幾處民居工地機器轟鳴,腳手架高高搭起,有兩處樓房腳手架的高度明明白白看得出來,目標是修建三層以上的樓房。幹活的來來往往,一車車磚瓦、鋼管、水泥不斷運進村子,所有人都在跟時間賽跑。
眼前的現實一目了然。所有人心裡都得到風聲,知道這片土地即將迎來外來大企業征地。他們趕在正式征地公告下發之前,搶時間突擊把房屋、大棚全部建好。等到征地啟動,就拿著這些地上附著物跟地方政府漫天要價,討價還價。
林江南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倘若土地本身一畝給到十萬元的征地價格,僅僅這十幾畝搶建出來的大棚,如果附著物補償標準給到每畝五萬元,輕輕鬆鬆就可以撈到接近上百萬元的補償款。而村子裡面這些搶蓋起來的多層樓房,補償核算更不會簡單按照土地本身的價格來算,樓房越高,補償的金額就越是可觀。
普通的農戶村民,消息不可能靈通到這種地步。項目還處在考察階段,風聲就已經傳遍村子。
能拿到內部風聲,又捨得砸下重金賭補償的,根本就不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背後一定是本地有門路、有關係的人物。
想到這裡,林江南立刻掏出手機,撥通安紅的號碼。
「安書記,我又回到前海村來了。」
電話那頭的安紅明顯十分意外,語氣驟然一緊:「什麼?你又跑回前海村幹什麼?難道你還想再撞見海浪鎮那幫人?」
「不是。」林江南望著眼前喧囂的施工現場,語氣凝重,「我就是要實地查清楚,前海村現在連夜突擊搭大棚、搶蓋小樓的,到底都是一些什麼人。這個亂象的規模,如果不是親自站在這裡,根本想像不到。我的面前就立著十幾個正在施工的大棚,還有貨運車輛源源不斷運送建材進村,村內好幾處都在搶建樓房。」
短暫的沉默過後,聽筒裡面安紅的呼吸平復下來,迅速恢復冷靜,進入工作狀態。
「江南,既然你現在人就在現場,你就暗中摸清楚底細。查一查,這些敢大張旗鼓搶工期,趕在征地之前大興土木的人家,背後都是什麼背景。你說得沒錯,普通農戶不可能一下子拿出這麼一大筆錢建房搭棚,這批人絕不簡單。」
「我明白。我折返回來,就是要核實第一線實情。這裡的亂象實在觸目驚心。我甚至心裡生出一個懷疑,會上一部分人拼命鼓吹把土地價值最大化,堅持14萬每畝的高地價,搞不好,也未嘗不是在替這批既得利益者爭取更大的好處。」
聽完這句話,聽筒另一頭的安紅,一股揮之不去的煩躁感,猛地湧上心頭。會議室的博弈、地頭的攪局、村子裡瘋狂搶建的利益鏈條,幾件事交織纏繞在一起,整件招商引資的案子,已經遠遠超出單純商業談判的範疇。
在這個時候要及時阻止他們在前海村開展考察,這說明什麼?這恰恰說明,背後是在掩蓋著什麼東西。安紅心頭一凜,張鐵江過去可是海浪鎮的鎮委書記,如今又步步高升,他對海浪鎮的掌控,早已超出過去的權力範圍。
她當即加重語氣:「江南,你要重點盯住這麼幾個人,你明白嗎?」
林江南心裡自然聽得懂安紅話里的指向,腦海當中立刻反應過來,這一系列亂象,必定和張鐵江脫不開干係。
「安書記,你放心吧。」
林江南話音還沒有說完,就看見一個剃著光頭、三十多歲的男人朝自己走來。男人胸前掛著粗大的金鍊子,手上套著兩個手鐲,面相帶著幾分兇相,身後還跟著好幾個村裡的青壯年。
林江南見狀急忙對著手機說道:「安書記,先掛了,來人了。」
說完便直接掛斷電話。
打頭的男人停在林江南面前,雙腳穩穩站定,上上下下把林江南打量了一遍,開口質問道:「你是誰?你到這裡來幹什麼?這裡是你來的地方嗎?」
林江南說:「這裡不是前海村嗎?難道這裡不能來?這裡是軍事重地或者是監獄?」
林江南明顯感覺到,這幾個人對他充滿著敵意。
那人說:「好,你到這裡來,我看你是不懷好意,趕緊給我滾。」
林江南說:「幾位哥們,你們這麼做是不是有點太霸道了?這是村子,可不是你們的家。」
那人冷冷一笑:「村子?村子怎麼的?這村子就是我們的家。現在外人一律不許進入我們前海村。」
林江南心裡一凜。外人一律不許進入前海村。他立刻想到剛剛離開的鎮委書記和鎮長,他們這麼做,顯然是在維護著什麼。這個時候不許外人進入前海村,分明就是想在人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完成前海村這些突擊搭棚建房。而任何一個村子,敢如此霸道地封鎖村口、驅逐外人,背後上面必定有人撐腰。
所有的疑點、所有的矛頭,全部指向了一件事:征地尚未正式啟動,這幫人就已經提前盯上了這塊肥肉,瘋狂鑽空子謀私利。這背後的水,絕不僅僅是鄉鎮基層幹部那麼簡單。
這一刻,林江南徹底豁出去了。
他直視著眼前兇悍的幾人,語氣沉穩且帶著公職幹部的威嚴:「前海村禁止外人進入,是你們海浪鎮定的規矩,還是上級正式下發的文件?我是縣裡的副縣長,為什麼我不知情?還有,我倒要問問你是什麼人?我現在要見你們的村長。」
那人嗤笑一聲,滿臉蠻橫不屑:「你想見我們村長?你開什麼玩笑?還副縣長?我看你牛皮真是吹破天了,真把自己當個官了!」
他臉色驟然兇狠,往前一步厲聲喝道:「我最後說一遍,趕緊給我滾!再不滾,別怪我們不客氣,直接把你打趴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