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江不是傻瓜,到了這個關口,和張鐵江拉扯不清,主動示好、匯報情況,那才真是腦子進了水。
雖說這麼多年,他始終沒能踏進綏江縣權力核心圈層,可冷眼旁觀這麼久,縣裡盤根錯節的人事博弈,他心裡早就看得明明白白。
前海村這件事,再疊加前海村傷人一案串聯起來,他心裡已經有了判斷:張鐵江大勢已去。
案子一旦順著線索繼續深挖下去,絕不僅僅是失勢那麼簡單。張鐵江極有可能被這一連串的事情牢牢牽住,捲入巨大的風波之中,要承擔難以估量的責任。
過去張鐵江身為常務副縣長,呼聲極高,人人都傳下一步就要接任縣長。
有的時候人得勢和失勢其其實就是一念之差,一件事做好和,或者是沒有做好的原因。
張鐵江已經動了安紅的最大的奶酪。即使是他沒有親自授予打人,但受傷的是林江南,從安紅甚至是在市委書記羅和忠的那裡,那都是絕對不能原諒
鄭大明轟然倒塌之後,安紅牢牢穩住縣委一把手的位置,林江南作為安紅一手重用起來的幹部,一路披荊斬棘,硬生生撕開舊利益集團布下的羅網,身為縣公安局政委,邊江把林江南這段時間做出的實績全都看在眼裡,心底由衷佩服。林江南年紀輕,能力卻強,不光有縣委書記安紅傾力托舉,市里乃至省里的領導,也多有關照。
可林江南到底還是年輕,幹事敢闖敢拼,鋒芒太露,這既是長處,也讓他更容易身陷險境、遭受暗算。
接連爆發這樣肆無忌憚的惡性事件,邊江雖身為政委,此前沒有機會主動出手整治,可對於這伙黑惡勢力的窮凶極惡,早已恨到骨子裡。
前海村突擊建房、連夜搭建大棚,上千民工連夜施工,背後少不了張氏家族在推波助瀾。趙增弟、肖春友在鎮上吹風放話,暗示土地升值,慫恿村民搶建套取征地補償。
邊江意識到,自己的機會說來就來了。
過去縣局始終是局長閻寶忠的一言堂,整個公安系統盡數牢牢攥在閻寶忠手中。身為二把手的邊江,長期籠罩在閻寶忠強勢霸道的威壓之下,活得謹小慎微、如履薄冰。
誰也未曾預料,風光無限、盤踞綏江公安系統多年的閻寶忠,一夜之間轟然倒塌,閻寶忠落馬之後,身為公安局政委的邊江臨危受命,暫代縣公安局局長一職,主持全局所有工作。一兩天之內,他的局長任職公示將正式下發,塵埃落定。
前海村公職人員被惡意毆打一案,是他代理局長履職以來,第一次獨立牽頭處置的重大惡性案件,更是他仕途進階至關重要的第一道終極大考。
沉甸甸的擔子驟然全部壓在了他的肩頭,被打的人居然是如今如日中天的副縣長林江南,性質極其惡劣。
自從得知自己有望接任公安局長、晉升副縣長的那一刻起,邊江便在心中立下鐵律。
餘生仕途,絕不重蹈閻寶忠的覆轍。
他必須死死緊跟縣委書記安紅的步伐,堅定不移站在新政一方,無論何時何地,都絕對不敢怠慢、輕視林江南這位當下綏江最炙手可熱、最受上級器重的新銳核心人物。
前海村這樁驚天大案,讓邊江心中怒火翻湧、憤懣難平。
短短數日之內,前海村儼然淪為了法外之地,成了一處外人嚴禁踏入、不受管控的私人獨立王國。村民借著征地拆遷的風口,大肆私搭亂建、瘋狂搭建大棚,妄圖通過突擊建設套取巨額徵地補償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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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進醫院大樓,邊江兜里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此刻滿心都是案情,本沒心思接聽,還是掏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來電人赫然是張鐵江。
他微微遲疑片刻,按下了接聽鍵。
聽筒里傳來張鐵江陰鬱低沉的聲音:「邊局長,我這麼稱呼你,是不是太早了?你眼下還只是公安局政委,一把手的職務還沒有正式落定,現在就已經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聽著這帶著脅迫味道的質問,邊江定了定神,淡淡一笑:「張縣長,實在抱歉。羅書記和安書記正在林縣長病房等候,我這邊不敢耽擱。」
張鐵江語氣一沉:「跟我簡單聊幾句,也算耽誤你的時間?你的轉變,倒是夠快。」
邊江放緩語調,不卑不亢:「張縣長,還請不要難為我。就這樣。」
話音落下,他直接掛斷了電話。邊江驟然察覺,眼下自己身處的局勢,遠比想像中錯綜複雜。但這麼多年隔岸觀火、冷眼旁觀,早已練就一雙識人辨局的眼睛。
他心裡看得清清楚楚,如今綏江縣真正掌定乾坤的人,就是安紅。昔日權勢滔天的鄭大明尚且轟然垮台,張鐵江不過只是常務副縣長,縣長的位子還沒有到手,又憑什麼逆勢翻盤?
前海村鬧出這般性質惡劣的大案,眼下雖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張鐵江一手操縱指使。可底下涌動的暗流,盤根錯節藏在基層的張氏家族勢力,要說這件事和張鐵江毫無牽扯,那是誰都不會相信的謊話。
當初在村口,他親眼目睹了林江南被毆打的慘狀。幹了這麼多年公安,見過大大小小不少案子,可眼前那一幕,依舊讓他忍無可忍。
張鐵山矢口否認村內存在地痞村霸,極力洗白參與衝突的村民,將聚眾行兇的惡性事件,輕描淡寫定義為村民自衛護地。
能夠公然暴力圍毆公職幹部、阻礙公務執行、橫行鄉里、目無法紀的人,不是地痞無賴是什麼?不是村霸惡勢力又是什麼?
眼下正是全國、全市、全縣掃黑除惡、整治基層亂象的關鍵窗口期,各級部門高壓推進、嚴查嚴打。
邊江早已打定主意,要借著這股東風,以這起襲官大案為突破口,順勢深挖徹查,徹底肅清前海村、海浪鎮的基層黑惡亂象,既破大案,又立大功,徹底站穩自己的腳跟。
縣人民醫院住院樓,高級病房門外,氣氛肅穆凝重。
林江南的病房大門緊閉,隔絕了內外所有聲響。縣委辦主任梅瑩、政府辦主任於景波守在門口,神色肅穆,滿心焦灼。
遠遠看見長邊江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來,兩人立刻同時抬步迎了上去。
於景波率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邊局長,羅書記和安書記已經在裡面等候你多時了。」
一旁的梅瑩微微頷首示意,隨即上前一步,輕叩病房房門,病房內傳來安紅沉穩清冷的聲音:「請進。」
病房之內,氛圍壓抑到了極致。
安紅對於提拔邊江出任綏江縣公安局長一事,始終沒有做出最終決斷。
綏江縣公安系統經歷閻寶忠多年的縱容帶偏,早已風氣渾濁、弊病叢生。局內幾名副局長,個個資歷深厚、盤踞多年,可盡數是閻寶忠一手提拔起來的舊部。長期浸染在霸道縱容的風氣之中,這群人普遍作風蠻橫、囂張跋扈、私慾膨脹、紀律鬆散,早已沒有公職幹部該有的底線與操守。
安紅心中無比清楚,若是將公安局長這柄重權,隨意交到任何一名舊副局長手中,以這群人的品性格局,極大概率會再次帶偏公安隊伍,滋生更多違紀違法、欺壓百姓的惡劣事件,給綏江官場和社會治安帶來不可預估的隱患。
萬般無奈之下,只能是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
相較一眾劣跡斑斑的副局長,常年安分守己、作風端正、謹言慎行的邊江,反倒成了當下唯一的穩妥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