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欣在小區門外剛好攔住一輛計程車。安紅上了車,車子立刻發動。恰在這時,安紅的手機響了。她先掃了眼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十一點。再看來電,竟是紀委書記唐孝義。
這個時辰打來電話,必定是有要緊事匯報。她當即接通。
唐孝義的聲音帶著侷促:「安書記,打攪您休息了,實在不好意思。我現在有重要的事情向您匯報。」
安紅語氣沉穩:「是張鐵匠的案情?」
「是的。我這會兒在縣裡辦公室,翻出了這兩年針對張鐵江的舉報材料。過去是我工作沒做到位,還請安書記多多諒解。這一回,我一定把張鐵江的案子嚴查到底!」
安紅聲音微涼:「現在才想明白?」
她心念一轉,開口吩咐:「我正要去縣醫院,林江南的病房。你直接到醫院來找我,把張鐵匠的那些舉報信帶上,還有這一天多你掌握的、張鐵江唆使錢海春毆打林江南的全部線索。」
唐孝義立刻應聲:「安書記,我馬上就趕到。」
安紅:「那就這樣。」
掛了電話,安紅微微閉上雙眼。身心雖疲憊至極,思緒卻飛速運轉。張鐵江一事,她早已不再格外上心,對方已被留職處置,相關部門也掌握了不少線索,本無需她再多費心。
但她特意讓唐孝義帶著所有舉報材料和案件線索趕往醫院,是想讓劇痛纏身的林江南,能得一絲慰藉。連日來她牽掛奔赴、貼身相伴,皆是為了緩解他的苦楚。若是林江南得知張鐵江惡行敗露、即將被嚴查,必定能心生寬慰,稍稍沖淡身上的鑽心疼痛。
此刻病房之中,林江南正處在半昏半醒的狀態。守在一旁的於景波束手無策,幾度想撥通安紅的電話,又礙於深夜太晚,只能反覆低聲詢問:「林縣長,您感覺怎麼樣?實在撐不住,咱們就另想辦法,讓李金華問問霍老先生,有沒有緩解疼痛的法子。」
林江南閉著眼,分明聽清了話語。他微微搖頭,嘴唇輕輕翕動,劇痛裹挾之下,終究發不出半點聲音。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於景波聽聲辨人,知曉是兩位女子前來。她瞬間想起白日裡安紅帶著怒氣憤然離去的模樣,可女人終究心軟,心裡真正惦念的人,從來都放不下。不用多想,深夜趕來的,一定是安紅。
於景波快步上前,還沒來得及伸手開門,房門已被輕輕推開,進來的正是安紅與陳欣。
於景波眼眶一熱,眼淚唰地落了下來:「安書記,林縣長實在太痛苦,太遭罪了。我本想給您打電話,實在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安紅大步走向病床。恰在此時,林江南猛地睜開雙眼。安紅壓下心底的疼惜,輕聲開口:「江南,能扛得住嗎?要是實在受不了,咱們換別的法子,別這麼硬扛著受罪。」
林江南伸出手,一把攥住安紅的手,淚水隨之湧出,既是肉身劇痛所致,也是心緒翻湧難抑。「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爭氣。」
安紅眼中蓄滿淚水,卻強行忍住沒有落下來。「說的這是什麼話,你以為我會跟那些人計較?」
安紅瞥了林江南一眼:也許人生本就伴隨著苦楚,人這一生總要承受各樣磨難。像林江南這種身負大任之人,所要歷經的苦難,自然也更多重。
她忽然轉了話頭:「林江南,別以為我這會兒是專程來看你,我是在這兒等候唐孝義,聽他做專項匯報。」
見到安紅,林江南只覺身上的痛楚輕了幾分,這便是精神的力量,亦是情愫帶來的慰藉。他猛地睜大雙眼,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安書記,您要在這兒聽唐孝義匯報工作?」
安紅說道:「咱們這位紀委書記,之前太過不作為。早前收到大量關於張鐵江的舉報材料,他看都不看,直接壓在了桌底。今晚他在辦公室翻出了全部材料,我讓他來病房這邊,也讓你親自聽聽。」
想起洪水暴發那一夜,張鐵江和婦女主任孫麗華那齷齪的一幕。當初,還是自己提議,給張鐵江一個悔過的機會,繼續留任他擔任海浪鎮黨委書記。
他滿心痛苦,低聲說道:「安書記,當初是我向您建議,給張鐵江悔過的機會,留任他海浪鎮黨委書記一職。現在回頭看,我犯下了多大的錯誤。」
安紅說:「當初我剛到綏江縣上任縣委書記,鄭大明一夥不停打壓我,我不想在基層鬧出太大動靜。那時候我就看出來,張鐵江這個人不堪大用。」
林江南開口:「當初,還是我提議提拔他擔任常務副縣長的。」
安紅說道:「這些就不要再提了。針對張鐵江,還有他堂哥張鐵山這夥人,羅書記明確表態,絕不能姑息養奸。如今海浪鎮黨委書記趙生地、前海村支書張鐵山、村長李紅武,連同他手下豢養的那些打手,全都已經關進看守所,下一步就要依法起訴。江南,你實實在在受苦了。只是凡事有弊也有利,你承受了這麼大的犧牲,反倒幫我們搬掉了招商引資路上這塊絆腳石。」
林江南忽然迸發出一股力氣,是精神的支撐,更是心底情愫催生的力量。身上的痛感大幅緩解,他甚至想要掙扎著坐起身。
安紅伸手按住他的肩頭:「你想說什麼?別動,你身上全是藥,還有傷勢。」
林江南開口說:「安書記,這幾天我心裡一直惦記江老闆,他馬上要來隨鄉縣敲定投資落地的事。可我現在這副模樣,沒辦法見他。雖說我起不了決定性作用,但江尚蘭一直是我對接聯繫的。他要是看見我這般光景,難免心裡會有顧慮。這也是我願意用老中醫這方子上藥療傷的原因。我感覺現在比剛才好多了,你不信可以看看,我想坐起來。」
安紅疑惑地看著林江南:「你現在想坐起來?」
林江南掙扎著:「我想試一試,我真的想試一試。」這時陳欣和於景波也快步走上前來。安紅開口:「江南,你真想試一試?」
安紅的心底,其實暗暗盼著林江南能夠撐起來。戰勝劇痛,依靠強大的精神力量從極致的苦楚里掙脫,直面命運的考驗。
此刻她希望林江南也能扛過眼前這一關。不管是於私,還是為了工作,整個綏江縣都太需要他。江尚蘭的華豐家私落地一事,掀起這麼大的風波,各方都盯著。倘若這件招商大事半路夭折,不單會讓羅和忠失望,就連市長韓建,還有常務副省長周凱天,暗地裡不定有多得意。
官場本就是這般,不少人見不得旁人成事。一旦你跌落陷阱,有的人恨不得再上前踩一腳。身在這局裡,敗不起,也輸不得。
若是如此,她此前打拼出來的大好局面就會盡數葬送,只能灰頭土臉離開綏江縣,往後的仕途也會籠罩在無盡陰霾之中,在心底留下一道難以抹平的重創。
她當即說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自己站起來。」
陳欣與於景波伸手準備相扶,陳欣輕聲道:「江南哥,我們扶著你。」
林江南本想獨自下地,可身子一沉,又落回床上。安紅托住他雙臂,於景波、陳欣各拉住他一隻手。
林江南猛地攢足氣力,鑽心的疼痛瞬間席捲全身,可他沒有退讓,腳下一用力落到地面,直直站了起來,如同一棵蒼勁挺拔的青松,矗立在三個女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