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出於何樣的心思,他絕不能讓江尚蘭對自己產生誤解。一旦讓江尚蘭覺得自己身邊另有旁人,尤其是女人,兩人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便會生出裂痕,招商引資的事情更會橫生變數。他連忙穩住心神,脫口而出:「不不不,我家,我家就我自己。」
此時此刻,江尚蘭顯然沒有把自己當成赫赫有名大企業的老闆。遠在馬來西亞,異國他鄉的夜色包裹著她,褪去談判桌上那種冷靜銳利的氣場。夜深人靜,她卸下身上的光環,拋開商場上無休止的算計與利益博弈。商場如戰場,每一天都要繃緊神經,察言觀色,權衡利弊,和各路對手周旋,誰都想尋個機會回歸本真,袒露內心,做回最簡單的自己。
再厲害的人,也不願意整日偽裝,總得尋一處地方稍稍放鬆。在她眼裡,林江南恰好是適合讓她卸下防備的人。在見過無數老謀深算的商人、圓滑世故的官員之後,林江南身上那股想幹事、敢幹事的勁頭,讓她印象很深。至少眼下二人還沒有正式敲定合作,彼此之間還保留著一份難得的分寸感。
她忽然笑著說,聲音帶著一點慵懶的笑意:「難道你一個人,還怕我看你嗎?」
林江南心裡咯噔一下,急忙辯解:「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子。」
江尚蘭繼續說道:「你就不想讓我看看你嗎?或者說,你就不想看看我嗎?」
林江南無言以對,進退兩難。他的腦子飛速轉動,腦海里閃過無數念頭。病房,紗布,傷病,所有的一切都不能暴露。就在這個時候,江尚蘭竟然直接打開了視頻通話的請求。而林江南的手放在手機上,指尖微微發顫,不知該做出如何的選擇。江尚蘭此時似乎非要讓林江南接通視頻不可。
沒辦法,面對江尚蘭這樣一位手握巨額資金的大客戶、大投資商,任何細節都不能讓她產生誤解,甚至是懷疑。華豐家居產業園的項目牽動著整個綏江縣的經濟大局,縣裡上上下下都盼著這筆投資落地,一旦投資商聽聞綏江基層衝突不斷,官員被打傷,項目大概率會擱置甚至直接黃掉。
一旦項目告吹,前期所有的籌備、溝通、規劃全部付諸東流。既然這樣,想隱瞞也隱瞞不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無奈滑動屏幕,接起了江尚蘭發來的視頻。
視頻畫面接通的一瞬間,江尚蘭一眼就看出林江南所處的環境並不是家裡。背景里潔白的牆壁,床頭懸掛的輸液架,一旁放置的醫用監護儀器,處處都是醫院病房獨有的特徵。她馬上有些緊張地說:「江南,你到底怎麼了?我覺得你……」
話音還沒有說完,江尚蘭目光一凝,一眼看見了林江南頭上和身上一層層纏繞的紗布,白色紗布邊緣還隱約能看見淡淡的血痕。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臉上輕鬆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擔憂。
林江南沒辦法,只能強裝平靜,開口道:「江老闆,不好意思,我不想讓你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其實這也沒什麼。」
江尚蘭焦急地脫口而出,語氣里是急切:「江南,你到底是怎麼了?看你的樣子像是跟人打架了,是誰把你打成這個樣子?你說,你倒是說呀。」
林江南自然不能說出真實的情況,這件事是絕對不能透露的。一旦說出實情,投資商心裡必然會對綏江縣的營商環境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他只好繼續撒謊,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一些:「昨天晚上我開車一不小心跟人撞上了,所以就鬧成了這個樣子。我本來是不想讓你看到的,怕你擔心,也怕影響我們後續商量項目的事情。」
江尚蘭急著說:「江南,你開車怎麼這麼不小心呢?你不該這個樣子。我三天之後到省城,我們見面,你這樣能行嗎?身體扛得住長途奔波嗎?」
林江南說:「一點都不耽誤,我這都是一些皮外傷,看著嚇人,實際上沒有傷到要害。本來連住院都不需要,但領導和醫院的醫生反覆叮囑,非要讓我住在這裡觀察兩天。」
說著,林江南為了證明自己狀態尚可,掙扎著坐了起來,還嘗試著微微挪動身體,想要下地走一走,讓江尚蘭親眼看到自己並無大礙,雙方之間約定好的會面,絕對不會耽誤。
江尚蘭連忙喊道,聲音陡然提高:「江南,你千萬不要動,你千萬不要動啊!別勉強自己。如果身體實在吃不消,3天之後我不去瀋州也行,我直接到青岡市,或者到你們綏江縣去看你。」
林江南心中的野心正在慢慢放大。他想要的,早已不只是華豐家產業園這一個項目。而省城那片大規模棚戶區改造工程,他想讓江尚蘭介入鑫發房地產公司,在省城的那一片大規模的棚戶區改造工程。
他願意跟江尚蘭談合作,不願意讓周凱天插手這個大項目,更不願意讓宏大集團,那個被沈重幕後操控的許老闆摻和進來。林江南穩住語氣,認真說道:「江老闆,三天之後我一定在省城等著你,我陪著你到省城那個棚戶區改造工程去看一看,那裡是我們綏江縣布局在省城的大手筆。項目前期調研、規劃方案我們都準備好了,潛力巨大,值得你好好考察。」
江尚蘭自然也願意這樣安排,她本身就對棚戶區改造項目抱有濃厚興趣。但她對林江南的身體還是充滿著擔憂。她說:「江南,你可要好好的養傷,配合治療吧。我現在倒是對你有些擔心。你開車可千萬要小心,以後不能再這樣大意了。」
視頻那頭短暫安靜下來。林江南望著手機屏幕上江尚蘭的面容,心底湧上一陣複雜的情緒。撒謊其實是讓人痛苦的事情,尤其是對一個真誠的人來說。江尚蘭此刻的關切不像是偽裝,這份真切的擔心,讓林江南心裡生出愧疚。
林江南忽然覺得自己對江尚蘭撒謊,是一種負罪的行為。他不想欺騙眼前這個人,可現實由不得他說出真相。但是有的時候說假話也是萬不得已,甚至是不說都不行,一旦說真話,反而還會壞了大事。
林江南收斂心神,故作輕鬆地開口:「江老闆。」
「江南,」江尚蘭輕聲打斷他,語氣溫柔了幾分,「不要叫我江老闆。在這半夜三更的,我不想當什麼老闆,我就想當一個實實在在、真實的女人,拋開所有商業身份。那你就叫我尚蘭好了。」
林江南心頭一動,喉嚨微微發緊,遲疑片刻,親切地喚了一聲:「尚蘭。」
江尚蘭應了一聲,眉眼柔和:「哎。那就這樣,我們三天之後在瀋州見面。你可要好好帶我去你們那片棚戶區改造工程看一看。說真的,我已經跟我們恆發房地產公司的老闆談了這件事,他很感興趣。對了,沒人在那裡陪著你嗎?可惜我離你太遠,人還在馬來西亞,隔著千山萬水,一時半會兒回不去啊。」
林江南馬上說:「不用不用,單位的兩個人在這裡陪著我,他們就在病房外面的休息室守著,有事隨叫隨到,不用擔心。」
江尚蘭說:「好吧,那就這樣,江南,你好好休息,安心養傷,三天之後我們見面。」
林江南說:「三天之後見面。」
江尚蘭又緊緊盯著手機視頻里林江南纏著紗布的模樣,輕輕嘆息一聲:「好了,那就這樣吧。你好好休養,不要硬撐。」
江尚蘭稍稍停頓片刻,目光又在林江南臉上停留幾秒,才抬手,掛斷了視頻通話。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病房裡重歸安靜。林江南心裡暗暗祈禱,千萬不能再出事了。如果再出什麼么蛾子,安紅扛不住,他覺得自己都有些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