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已經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酒宴,這是來自底層人的不滿和發泄,甚至是對安紅林江南的指責
足足三個多小時,滿桌豐盛的高檔菜餚連同幾瓶五糧液,已經被席捲一空。
盛廣大原本心中對林江南滿懷忌恨。
此番過來,他壓根就不相信綏江縣的領導真能把他們的事情妥善解決。眼下雖說還只是口頭給出承諾,可眼前這個年輕的林江南,倒著實給了他一份靠譜的感覺。
對於林江南,盛廣大比其餘幾個人要多了解幾分。一來是通過自己女兒盛紅,二來也是經由女兒的同學鄭明明。鄭明明是綏江縣縣長的女兒。只不過他原先一直存有一個念頭:綏江縣,終究是管不到他們省城地界上的事情。
但今天林江南說的那一番話,他實實在在聽進心裡去了。
房地產開發公司說到底並不是政府的辦事機構。即便是從鄉下走出來的包工隊伍,來到這座城市打拼,理應也該有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其中內里那些盤根錯節的彎彎繞繞,他依舊沒法完全看透想明白。
可在他心底有一個樸素的想法:像省城棚戶區改造這樣體量龐大的工程,交到政府手裡,總歸是落到私人開發商手上要靠譜得多。更何況先前那家鑫發房地產公司,早就已經清算收場,不復存在了。
盛廣大舉起手中酒杯,杯中的酒已經所剩無幾。他先是望了望林江南,又轉頭看向安紅。
「安書記,林縣長。」他開口說道,「今天這一桌酒菜,可以說是我們這輩子吃過最貴的一頓酒席。但說實話,我們並不是衝著這桌飯菜來的。就像二位所說,我們算是這個社會的底層,也算是這座城市最底層的一群人。可我們就是不理解,為什麼,為什麼這一層層的商人,甚至包括你們這些當領導的,欺負的偏偏就是我們這些最底層的窮人?」
盛廣大一仰脖,把杯中剩下那點酒一飲而盡。
對於安紅而言,長到這麼大,她很少真正深度走近底層普通人的生活。出身條件相對優越,從小到大讀書求學,後來走上從政道路,平日裡打交道的大多也都是體制內的幹部,雖在文件報告當中無數次讀到下崗工人、底層百姓的生存困境,心中存有同情與體恤,卻始終缺少那種面對面沉浸式相處的切身感受。很多人間疾苦,僅僅靠文字是很難真正體會透徹的。
但林江南不一樣。大學畢業之前,他一直生活在鄉間土地上。年少歲月里朝夕相伴的,都是土裡刨食的鄉下農民。他親眼見證過鄉村那份難以言說的貧苦,日子苦不堪言。他見過底層生存最真實的模樣,也明白窮困會如何攪動人心。
林江南輕輕嘆了一口氣,開口說道:「盛大叔,也許底層的人,是最好欺負的吧。」
盛廣大聽聞這句話,神色不由得一陣黯然,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縣長,你說得對極了。我們這些人沒權沒勢,確實屬於最容易被人欺負的那一批。可就算是這樣,我們也絕不會心甘情願地任人宰割。房子沒了,家沒了,我們總得站出來討一個說法。安書記,林縣長,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說著,盛廣大伸手便想去拿酒瓶,打算再給自己杯中添上一些酒,幾瓶五糧液已經被喝的瓶子見了底。
林江南說:「各位還想接著喝嗎?不過再喝的話,可就沒有五糧液了。」
林大彪頓時來了勁頭:「那就上二鍋頭!來五瓶二鍋頭!」
安紅側過身子,輕聲跟林江南提醒:「這些人要是喝多了,回頭可別鬧出什麼事端。」
盛廣大「啪啪」拍著自己的胸脯,高聲說道:「安書記你儘管放心!今天這裡要是有誰敢惹事,我第一個跟他過不去!」
一旁的於景波隨即轉過身,對著門外站著的兩名服務員吩咐道:「拿三瓶二鍋頭過來。」
不多時,三瓶二鍋頭便被擺上桌面。
林大彪倒也不再計較數量,對著盛廣大說道:「盛大叔,您接著往下說。」
原本在林大彪心裡,盛廣大其實並沒有多少話語權。只是今天這場合不一樣,今天這場飯局本就是盛廣大出面張羅起來的。再者事到如今,他林大彪也是這件事裡面得益最多的那個人。
盛廣大重新舉起酒杯,說道:「安書記,林縣長,我曾經也是瀋陽五金總廠的車間主任吶。五金總廠在瀋陽市那也是妥妥的大型工廠,我們車間主任,地位相當於政府的處級幹部。可廠子說沒就沒了,我們找誰說理去?那些廠長、別的車間主任,賣了廠房,賣了土地,一個個撈得盆滿缽滿,人家有的是錢,可我呢,我他媽……」
這時盛紅在一旁插口解釋:「安書記,林縣長,是這麼回事。我父親當初執意提出,要把變賣廠房的錢分給廠里的工人們,結果我爸轉眼就被廠里免了職務,手裡一下子就說不上話了,其實本來他的話語權就有限。」
盛廣大眼圈漸漸泛紅:「現如今我們家遇上拆遷,房子沒了。我們既沒有拿到開發商本該給到的補償,心裡也沒底,不知道屬於我們的房子究竟什麼時候才能蓋得起來。」
安紅與林江南都沒有開口插話,只是靜靜聽著盛廣大傾訴。
盛廣大繼續說道:「安書記,林縣長。今天這桌酒席不管花了多少錢,酒再怎麼名貴,「我們並沒有為之感動。你們說的話,其實我們也不完全相信。自打動遷開始,上上下下好聽的空話,我們聽得實在是太多了。但今天真正讓我心裡有所觸動的,是林縣長。您身上滿身是傷,還坐在這裡陪著我們。誰身上帶傷有毛病,不應該回家好好休養?」
盛紅在一旁跟著開口:「林縣長,我爸說的這些,都是真心話。」
一桌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江南身上,大家都看見了他身上纏著的紗布。
林江南緩緩開口:「盛大叔,盛紅。今天我們從綏江縣趕到省城,先前我也說過,原本是過來處理另外一樁公事。安書記覺得既然來了,正好趁這個機會,和大家見上一面。」
盛廣大畢竟是在大型工廠當過領導幹部的人,如今落得這般悽慘處境,跟他耿直倔強的脾氣脫不開干係。但他到底是見過世面的,分得清眼前這些幹部哪些是真心實意,哪些只是虛與委蛇;哪些領導嘴上說得天花亂墜,背地裡卻不辦半點實事。
他轉眼望向林江南,開口說道:「林縣長,之前您出面勸阻我們去瀋州市委市政府請願,大夥心裡都是不平衡的,甚至還憋著一股子氣。這點,還希望您不要怪我們。」
林江南立刻接話:「不管是我還是安書記,確實從來沒有怪過諸位。只是我們實在擔心這件事鬧得太大。你們並不清楚,原先那家鑫發房地產公司本身就存在極為嚴重的問題。一旦矛盾徹底捅破敗露出去,整個改造工程就真的要徹底爛尾了。正是出於這樣的考量,綏江縣政府才接手接管了這個項目。我剛才也說了,眼下我們正在積極籌措一大筆資金,很快就會重新投入到工程建設當中。」
說到這裡,林江南心中猛然閃過江尚蘭的身影。
糟糕,原本自己是打算找江尚蘭商談,邀請她旗下廣東恆發地產入局,參與中央大街這片棚戶區改造項目的,江尚蘭不辭而別,不光家居創業園這件事算是白忙活一場,就連洽談棚戶區改造這個大型項目的事,也一併落了空。
他的心裡突然對江尚蘭升起了一股怨恨。
難道是這個女人虛晃一槍,壓根就沒有真正的誠意?可是不會呀,他總覺得江尚蘭這個廣東華豐家具大道的女老闆是言出必行的。
當然,哪個開發商看到了那張報紙也會轉身溜走打退堂鼓的,可他總覺得,江尚蘭時常投向自己那略帶脈脈含情的目光,藏著一股特殊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