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之間,他身上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這段時間他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華豐家私,放在江尚蘭身上。
家居產業園,這可是安紅來到綏江縣之後就描摹的宏偉藍圖,眼看著就要落地,可偏偏出了因為報紙風波,導致對方不辭而別的事,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想起江尚蘭,居然勾起他身上一陣強烈的劇痛。
難道就該把這次遭受的屈辱徹底忘掉嗎?
不,他是不會忘掉的。
就在這桌酒宴之前,他甚至動過念頭,真想辭掉自己的官職,回歸一介普通百姓。往後這些紛繁擾人的公事,一概不再操心,他相信憑自己的本事,總歸能混上一口飯吃。
這份遭遇實在太過屈辱。
再看看眼前桌邊坐著的這些漢子,雖說身處社會最底層,卻也並不全是淳樸良善之輩。
綏江縣政府接過省城中央大街這片棚戶區改造工程,也同樣是他出謀劃策,是他向安紅提出的建議,還得到羅和中、黃顯堯的大力支持,他就是死,也要做下去。
他竭力將這股痛感死死壓住,臉上沒有露出半分異樣神色。
盛廣大開口說道:「我們倒不是不信任你們綏江縣政府。只是這麼大一片棚戶區改造工程,綏江縣僅僅是一個縣級政府,我們心裡實在沒底,不知道你們究竟能不能接下這個攤子,踏踏實實把房子給我們蓋起來。」
林江南強忍著身上的痛楚說道:「盛大叔,林大哥,還有在座的各位。我在這裡說得再多,終究也解決不了實際問題。往後,大家看我們的行動就好。先說眼下最要緊的這件事,過冬取暖,再加上冬季生活補償,每家每戶該給到多少補助才合適?我們沒辦法挨家挨戶逐一摸排調研,不如由你們這邊拿出一個大體合理的數額,我和安書記今天就在這裡……」
講到這兒,身上的疼痛又驟然加重了幾分。他咬牙硬撐,繼續往下說:「就在這裡給大家一個明確答覆。當然,政府的錢款不是私人腰包,不可能隨隨便便說拿就拿出來。但各位有所不知,安書記如今不只是綏江縣委書記,還兼任著縣長一職。我是綏江縣的常務副縣長,很多大體上的事宜,我們兩個人基本上就可以敲定下來。」
盛廣大開口道:「安書記,林縣長,我們也不會獅子大開口,也體諒你們的難處。咱們這裡實打實的貧困戶加上下崗工人,差不多有一千五百戶。單算過冬採暖再加上生活補助,每家最少也得五千塊錢。」
林大彪立刻接話:「林縣長,這五千塊,可不包含你先前轉給我的那六千塊啊!」
陳欣看著林大彪這副貪得無厭的模樣,心裡很是看不慣,正要開口反駁,卻被身旁的於景波伸手攔了下來。
林江南平靜說道:「林大哥,我之前就講過,那六千塊是我個人直接轉給你的,和政府發放的各項補償互不牽扯,兩碼事。」
林大彪聽罷哈哈一笑:「那就好,那就好!林縣長,我認你這個哥們,這杯酒你可得陪我幹了。」
林江南忽然感覺自己酒喝得有些上頭。倒不是酒量撐不住,而是身上那陣陣劇烈的痛感,很有可能跟飲酒有關係。可眼下這個場合,他萬萬不能流露出半點退縮之意。
他勉強撐起一副笑臉,端起酒杯開口道:「林大哥,乾杯沒問題。但我也希望你能夠發揮出自己該有的作用。」
林大彪說:「林縣長你放心,在咱們這批動遷戶的年輕人裡面,我說話還是管用的。」
林大彪仰頭把酒一飲而盡,林江南沒有別的選擇,也跟著一口喝乾了杯中酒。
就在這個時候,安紅輕聲提醒他:「江南,你已經喝了不少酒了。」
三瓶二鍋頭轉眼間又見了底。盛廣大已經留意到林江南神色不太對勁,不由得暗暗替他的身體擔心。
也是時候散場了。盛廣大站起身,開口說道:「安書記,林縣長,我們的事情就拜託二位了。我們這就告辭離開。林縣長,您趕緊回房間休息吧,我看您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這時盛紅走到林江南面前,小聲說道:「江南大哥,對不起,過去我對你態度不太好,還望你別跟我這個小女子一般見識。」
林江南硬撐著擠出一絲笑意:「盛紅妹子,看你說的哪裡話。」
話音剛落,他心裡立刻就想起了鄭明明,隨即問道:「你還能跟明明聯繫上嗎?」
盛紅輕輕搖了搖頭:「明明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跟我聯繫過,她新的聯繫方式我也不清楚。看樣子,她心裡對你積下了很深的怨恨。明明說她的父親,是被你逼死的。」
林江南緩緩開口:「鄭明明的父親,曾經是咱們綏江縣的縣長。那個時候我還沒有當上副縣長,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哪裡有本事逼死一縣之長?再說,他正是新發房地產公司幕後老闆。倘若鄭明明的父母還在繼續把持這家地產公司,那你們這群動遷戶,怕是永遠都沒有重新搬回家的機會了。」
一旁的林大彪大聲喊了一句:「行了,走了,散夥!」
盛紅望著林江南:「江南哥,往後我再跟你聯繫好嗎?你們什麼時候動身回去?」
「你隨時都可以找我。」林江南回道。
盛紅一副戀戀不捨的模樣,可轉眼之間,一行人便紛紛走出房門,消失在了門外。
這桌特殊的酒宴終於散了。林江南只覺得身體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方才酒宴之初,他尚且精神飽滿,可時間一點點流逝,越來越強烈的疲憊不斷襲來,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快要撐不住了。
身上一陣陣刺痛傳來,仿佛有成千上萬隻小蟲在啃噬他的脊骨。這份痛感,和當初第一次塗抹藥膏時的感受如出一轍。鑽心難忍的痛楚之外,一陣頭暈目眩也隨之涌了上來。
他原本打算,等送走這些人之後,便和安紅一道前往棚戶區的工地去看一看。可此刻他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只想趕緊回到房間躺下休息。
他剛想要邁動腳步,驟然之間,一股山崩地裂般的眩暈猛地砸下來。他心裡暗叫不好,再也支撐不住,「砰騰」一聲重重栽倒在地。
安紅並未察覺林江南身體的異樣。直到沉悶的倒地聲傳入耳中,她轉頭一看,林江南已經人事不省,昏厥過去。
她快步衝過去,聲音發顫連聲呼喊:「江南!江南!你這是怎麼了?你這是怎麼了?」
聽到安紅尖銳的呼喊聲,守在門外的於景波和陳欣當即轉身折返。二人一眼看見林江南直挺挺躺在地上,嘴角泛起白沫。安紅已經聲嘶力竭地哭喊。
陳欣快步奔上前,俯身急喊:「林江南!林江南!你這是怎麼了?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於景波沒有半分遲疑,迅速掏出手機,立刻撥通120急救電話。
安紅心頭猛地一沉,瞬間反應過來。
林江南身子本就沒有完全復原,只是在身上塗抹了那個老中醫的劇毒藥膏,才撐著前往省城參加和江上蘭的談判。
江上蘭不辭而別,本身就已經給林江南造成了深深的重創,他又強撐著身子應付著這些刁蠻的人群,心力實在承受不住。方才宴席上又喝下不少酒,對身體產生了劇烈刺激。
巨大的自責瞬間淹沒了她,心底反覆念著:都是自己的錯,都是自己的錯!她怎麼能這般粗心大意,沒能提前提防。
安紅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叫喊起來:「江南!你醒醒,江南你醒醒!」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們本來就不該過來跟這些人坐在一起,這全都是我的錯啊!」
林江南微微掀開眼皮,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可是才剛睜開一道縫隙,雙眼猛地又閉緊。
他身子一軟,徹底陷入了昏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