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於景波與陳欣再也繃不住了,心底積壓的感傷、悲憤,加上眼見林江南甦醒的激動,瞬間衝破所有克制,毫無顧忌地紅了眼眶,低聲哭了出來。
這裡無人知曉安紅的真正分量。她何止是一介縣委書記,更是背靠高層、身份矜貴的省委書記的家人。
這般高高在上、素來體面矜重的女子,此刻卻放下所有身段、所有尊嚴,當眾給一名普通醫生屈膝下跪。
權勢、身份、體面,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
於景波和陳欣心中震顫不已。若不是極致深情,怎會做到這般地步?
世人常說不信愛、不信真心,可眼前這一幕,便是最真切的答案——唯有深愛,能讓人甘願褪去一身榮光,卑微如斯。
老醫生見狀,連忙俯下身伸手攙起安紅。在他眼裡,面前只是一位年輕有教養、容貌秀麗的女子。
「這位美女,我看得出來你也是當領導的。這個年輕人是你的下屬吧?我見過不少做領導的,還從來沒有哪一位,對自己的下屬如此上心。」
安紅想要站起身,身子卻微微一晃,一股心力交瘁之感席捲全身。
林江南遭受這般沉重打擊,安紅又何嘗不是如此。她身上雖然沒有像林江南那樣的外傷,內心承受的創傷卻同樣深重。
身為綏江縣委書記,她曾經對縣裡的經濟勾畫過無比美好的藍圖,對家居產業園順利落地抱有極大的期許。
她心中陡然騰起一股強烈的怒火,矛頭直指《渤海晚報》那篇報導。
她勉強站穩身子,朝著老醫生歉意地笑了笑,轉身走出急救室。
就在這時,手機驟然響了,來電的是市委書記羅和中。
羅和中這通電話,是接到市委宣傳部長戴英夫的省城來電後,第一時間打給安紅的。
據戴英夫所說,他已經當面見過陶培元。陶培元信誓旦旦地聲稱,整篇採訪、撰稿、刊發流程,全部出於公心、基於事實,沒有受到任何人授意、操控。
羅和中心底並不全然相信這番說辭,可眼下查無實證、對方咬死口徑,他也只能如實轉達。
「安書記,戴部長在省城核實過情況,《渤海晚報》這篇報導,目前查不出背後有利益交易與人為主導。你這邊,覺得文章存在明顯失實嗎?」
安紅此刻身心俱疲,滿腔鬱火無處宣洩,從未對羅和中如此冷淡過。她語氣平靜卻帶著疏離:「羅書記,我知道了,那就這樣吧。」
羅和中敏銳聽出她話里積壓的不滿,沒有掛斷電話,繼續開口安撫:「安書記,我清楚這篇文章的出爐絕不簡單。可新聞報導只要立足事實,我們就很難追責問責,這也是體制規則。」
「羅書記,我明白了。」安紅字字清冷,「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
話音落下,她直接掛斷電話,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逼著自己徹底沉靜下來。
她心底無比篤定:這篇報導根本就是殺人誅心。
登載的時機拿捏得天衣無縫,輿論節奏銜接得老練嫻熟,步步精準、招招致命,絕不是一句簡單巧合就能解釋的。
安紅壓下滿腔寒意,立刻翻找出谷正良的電話。
谷正良現任《渤海晚報》總編、遼東報業集團副社長,早年曾任團省委宣傳部副部長,是圈內公認的老牌筆桿子。論資歷,谷正良比她年長整整十歲,可論職級與履歷淵源,安紅當年曾是他的上級。
儘管這有些不公平,在谷正良的心中,也對安紅充滿著某種不服氣的樣子。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這麼長時間,她相信作為谷正良這位老大哥,應該能把這件事情看得透徹明白。當谷正良接到安紅打來的電話的時候,他深深的吃了一驚。
都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官,團省委本身就是幹部流動最多的地方,一到了相應的年紀,你不走都不行。
作為團省委曾經的大筆桿子,到省委下屬的報業集團任職,這也是順勢而為。但他對安紅從團省委副書記的角度,前往綏江縣擔任縣委書記,卻頗有些不那麼看重。
按理說安紅這個副廳級,在綏江縣任縣委書記真的有幾分屈尊。按照安紅的特殊的背景,在省委當上一個正廳級的領導也不是不可能。當然這不是他干預的事。
有些時候時過境遷,人就看得比較透徹。自己雖然已經 40 歲,但他在官場上,自覺得還遠遠沒有達到最高的程度。
遼東報業集團也算是一個副廳級的單位,但自己還是一個正處,要想再上一步,沒有特殊的背景,那是千難萬難。
他早也想跟安紅緩和一下關係,但總也沒有找到機會。安紅那可是省委書記的兒媳呀,雖然黃顯堯的兒子死了,但憑著他對全省上層人員的家庭背景所掌握的資源,他知道安紅並沒有離開黃家,甚至備受省委書記黃顯堯的青睞和看重。看來黃書記是不打算讓這個兒媳婦離開自己家了。
此刻看到安紅居然主動的打來電話,他自然在驚愕之中又驚喜不已。
他馬上接起了電話說:「呦,安書記,接到你的電話可真是讓我又驚喜又錯愕呀。說吧,是不是回到省城了?能不能接受一下我的邀請,我們坐下來好好聊聊。」
安紅說:「老大哥,我是在省城。應該說我現在是在省城的第一醫院裡。」
谷正良馬上問安紅:「到底怎麼了?要說醫院的關係,恐怕不需要我來幫這個忙吧?」
安紅說:「老大哥,醫院的事情我不需要你來幫忙。我倒需要你在你們報社的報紙上給我調查一件事。」
作為渤海晚報的總編以及報社的副社長,自然對每天出版發行的幾份新聞報紙和刊物的主要文章他都要過一遍眼的。
他突然想起今天在渤海晚報的頭版上刊登了一個副縣長在村子裡正常調查情況上遭到毆打的事件。
從某種意義上說,新聞出版集團的幾份報紙的重頭文章都要經過他過目的。對於這篇文章發表在頭版頭題上也是他親自決定的。當時他並沒有考慮到綏江縣是安紅的地盤。
看來安紅打來的這個電話是向自己興師問罪的。如果是這樣他可不想隨意的低頭認錯,一個新聞單位領導的尊嚴他還是要捍衛的。
谷正良不動聲色地說:「安書記,有什麼事情儘管說。」
安紅說:「你是我的老大哥,現在又是報社集團的副社長兼渤海晚報的總編,看在我們老關係的份上,我想跟你單獨見一面。最好是在醫院附近的地方。」
谷正良這點倒是答應得很痛快,他說:「好,那就在第一人民醫院門口,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聊一聊。看來你還真的是陷入到了麻煩當中,也許這件事跟我還有些關係。」
安紅直接了當的說:「那好,我們見面再聊,我現在就出去等你。」
安紅轉頭對於景波和陳欣說:「這裡交給你們,我出去見個人。」
對於安紅剛才打的電話,於景波和陳欣自然是聽得一清二楚,看來這位領導,要對這份報導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