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林江南此番再度遭遇滅頂之災,安紅實在不想再見到團省委那些老同事。從前她在團省委的時候,身世一直刻意保持低調,幾乎沒人知曉她的底細。
眾人只知道她是個單身女人,更不知道她還有另一重身份——省委書記的兒媳婦。
而今情況全然不同。她依舊是單身女人,可省委書記兒媳婦這層身份已經傳遍了省委、省政府兩大機關。過去不少私下打探她來歷的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昔日那位團省委副書記,竟有著這樣深厚的背景。
當年安紅還不到三十歲,便坐上了團省委副書記的位置。機關裡面不少比她大十幾歲,甚至年紀更長的幹部,熬了許多年還只是處級副處級。一時間,不少人心裡泛起陣陣妒意,對她仗著權勢一步登上團省委副書記的位置,不少人私下頗有怨言、說三道四。
在省第一人民醫院門口等候片刻,一輛寶藍色的高檔轎車緩緩停到她面前。她叫不出車型,也不清楚具體價位,但心裡明白,眼前這輛車絕對價值不菲。
渤海晚報是全省發行量僅次於省委機關報的報紙,身為這家報社的總編,各方面的收入遠非過去谷正良,在團省委當宣傳部部長時所能相比。
坊間有種說法,如今某些新聞在一定程度上已經成了商業交換的籌碼。誰肯出錢,而且出的價錢足夠高,就可以換來鋪天蓋地的正面宣傳;若是想要打壓對手,同樣可以重金出手,借輿論之手詆毀對手。
渤海晚報刊發的這篇有關遂江縣副縣長被打的報導,絕非空穴來風。對手的目標抓得如此精準,如果沒有大額資金在背後運作,很難想像能一舉將遂江的縣委書記、副縣長雙雙擊垮,甚至還順帶把一項數十億規模的重大項目,攪得天翻地覆。
也許大半文人都是這般模樣:戴著眼鏡,頭髮稀疏,一雙眼睛轉得賊溜溜的。這也是當初安紅和這位宣傳部出身的手下始終保持距離,從不發展私人交情的緣由。可眼下,她卻不得不走出這一步。
谷正良面帶微笑下了車,安紅迎上前去。
「谷總編,打擾你了。我們到對面的酒吧坐坐?」
谷正良有著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這是一雙洞穿世事,也能洞穿女人心事的眼睛。
在大大小小的機關里,有人靠鑽營得到想要的東西,也有人靠著一支筆要什麼便有什麼。谷正良就是後者。他手裡的這支筆非同尋常,既能妙筆生花,亦能抨擊時弊。只是年紀大了,他早已不像年輕時候那般憤世嫉俗。如今他輕易不動筆,一旦動筆,就要換取巨大的利益。
被昔日同事安紅約到此處,看著安紅臉上那層藏不住的複雜神色,他心裡便清楚,這次見面絕不尋常。可這世上,又有什麼不是交易呢?
倘若安紅有求於自己,他絕不會輕易應允。一個縣的縣委書記,跟他這個省報總編本沒有多少交集。可安紅不一樣,她是省委書記黃顯堯的兒媳婦。雖說黃家的兒子已經不在了,但她身後依舊靠著黃家這棵大樹。
谷正良心裡清清楚楚,安紅是個極其漂亮的女人。
但他混跡名利場多年,各色女人見得多了,早已見慣不驚。官場和媒體圈的女人分兩種,一種能碰,一種萬萬碰不得,安紅顯然屬於後者。他心裡拎得極清,和安紅這種身份的人相處,只談公事,絕不私交,無事絕不往來半分。
身為省報總編,他身邊從不缺鶯鶯燕燕、主動貼附的機會。這年頭媒體圈子風氣渾濁,從上到下,大大小小的記者、報社領導,私下荒唐濫情的不在少數。
可谷正良到了這個歲數,早已不屑這些低級風流。他四十歲前唯一的心思,就是徹底跳出新聞單位,藉機躋身省委宣傳系統,完成仕途躍升,這才是他真正苦心經營、志在必得的終極目標。
谷正良點頭說:「好的,好的。」
二人走進酒吧,尋了一處偏僻的角落坐下。安紅喚來服務生點了兩杯咖啡。
過往同事一場,分開之後再無私下往來,彼此心裡都揣得明明白白,說話便要直截了當,容不得半點客套。況且到了這般身份、這般年紀,誰若是口中藏虛、說些假話,對方一下子就能聽得出來。
「谷總編,我現在的去向,你應該清楚。」
谷正良回道:「我當然知道,綏江縣委書記,如今書記縣長一肩挑。」
安紅道:「沒錯,這些你都清楚。還有今天刊登在《渤海晚報》頭版頭條的那篇報導,想必你也看到了。」
說著,安紅直接掏出那張報紙,將頭版端端正正攤放在桌面。
果然是這樣。
就在昨天早晨,欄目副主編陶培元拿著一篇重磅稿件放到了他的面前,說話的語氣帶著幾分憤世嫉俗。
陶培元說:「谷總編,這回我要伸張正義,為民請命!簡直是目無王法,目無法紀!綏江縣一名副縣長下基層調研征地情況,竟然遭到了毆打。」
作為一家大型晚報,頭版原本並不適合刊發一篇足足三千字的長篇文稿。可谷正良看著陶培元這支如椽之筆,整篇文章寫得義憤填膺,又字字詳實。他當時覺得,這算是一篇正面報導,可以用來剎風整紀、剷除腐敗、弘揚正氣,當即拍板表態,同意放到頭版刊發。
那個時候,他完全沒有想到,安紅這個綏江縣的縣委書記,報紙刊發之後,很快找上了他。
谷正良看著報紙,開口說道:「那我就稱呼你安書記了。安書記,在你看來,這篇報導存在什麼問題嗎?」
安紅說:「谷總編,你不要這麼敏感,我並不是來指責這篇報導本身內容有什麼問題。你也清楚,我現在在綏江縣身兼縣委書記和縣長兩職。就在今天,我們在省城接待了一位重要客商,是廣東華豐家私的女老闆江尚蘭。」
谷正良立刻接話:「這個人我知道!而且人長得十分漂亮。」
安紅道:「你們男人總關心一位女老闆長相如何。可我更看重的,是一名商人、一名企業家,能夠給一方土地帶來怎樣的經濟效益,如何拉動地方的經濟增長。原本我們正在省城和江尚蘭談判,打算在咱們遂江的海浪鎮建一座家具創業園。」
谷正良老於世故,說道:「好啊,這個想法很不錯。安書記,我早就看出來,你不是那種只會坐辦公室的幹部,聰明能幹,活動能力很強。」
安紅擺了擺手:「谷總編,這類恭維的話就不必說了。恰恰就是因為這篇報導,把我們好不容易談下來的這個招商引資項目給攪黃了。」
谷正良立刻煞有介事地說道:「哎呦,那這問題可就大了!這篇報導可是給你捅了大婁子,我有罪啊!唉,要是早知道是這般情形,這篇報導刊發之前,我理應先跟你聯絡一聲。都怪我,都怪我。」
安紅心裡早有數,眼前這個文人素來就是這般虛偽做派。她開口道:「谷總編,我先聲明一點,我並不是對這篇報導本身提出任何異議。這篇稿子寫得很不錯,既弘揚了林縣長的一身正氣,也展現出綏江縣整治基層亂象的決心,同時也表達了綏江縣剷除腐敗分子、打掉黑惡保護傘的堅定意志。我要說的,是藏在這張報紙背後的東西。」
安紅說著,目光定定看向谷正良,谷正良微微皺起眉頭,故作不解。
「這篇報紙我仔細看過了,通篇下來,沒有任何對林縣長不恭敬的地方。林縣長一身正氣、因公負傷,這樣的好幹部,難道不該由我們新聞單位大力弘揚、正面宣傳嗎?」
安紅語氣沉了下來:「報導里重點弘揚的林江南同志,此刻就住在這家醫院。他本就身負重傷,報紙一出,投資商轉身就走。若非搶救及時,林江南同志也許就會殉職在工作崗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