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穩,王金秋推門下車,安紅目光悄然掠過,精準落在她微微收斂、格外小心的體態上,心中瞬間猜到了七八分,卻刻意移開了視線,不讓自己做的過分,維持著恰到好處的體面。
關於林江南和王金秋之間的關係,她心裡對林江南痛恨到了極點。
但愛和恨就是這麼互相轉換著。那次王金秋為林江南去寺院祈禱,掌握了林江南準確被綁架的地點,這讓安紅又對王金秋這個潛在的女人,又充滿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安紅快步走下幾級台階,主動上前,握住了王金秋微涼的手,能清晰感受到她心底的慌亂與不安,安紅語氣溫和,帶著幾分安撫:「金秋妹子,辛苦你了,還特意趕過來。」
王金秋的心早已懸到了嗓子眼,她呼吸微促,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目光急切地望向住院樓深處,脫口追問:「林江南……他又怎麼了?到底出什麼事了?」
看著她焦灼失態的模樣說:「你先別慌,聽我慢慢說。江南前段時間在海浪鎮核查工作,遭遇當地村匪流氓惡意圍堵毒打,渾身都是外傷,本就傷勢沉重,一直沒能徹底休養。今天在花園村接待客人,傷口外敷了專治跌打損傷的劇毒藥膏,酒水相衝,直接引發毒素侵入經脈,導致舊傷復發、毒火攻心。好在送醫及時,經過緊急救治,現在已經脫離生命危險,就是傷勢看著嚇人。」
王金秋身子猛地一僵,一股酸澀與心疼瞬間席捲全身,眼眶瞬間就紅了。
兩人並肩走進住院樓,一旁的谷正良跟在兩人身後,王金秋並沒注意這位陌生的中年男人。
安紅也不想開口介紹,她是要讓谷正良親自看到陳玉剛的兒媳,親臨林江南的病房,足以讓谷正良這個還在裝牛逼的人,丟盔卸甲。
來到病房門口,陳欣早已在走廊等候,她只聽聞過王金秋的名字,知曉對方與林江南關係匪淺,今日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本人。
而對於渤海晚報總編谷正良,她更是心生不滿,淡淡瞥了一眼谷正良,看向安紅:「林縣長醒著呢,一直在等你們。」
「就是這間病房嗎?」
「對,就是這裡。」
王金秋已然迫不及待推開了病房房門。
病床上的林江南虛弱躺著,臉色慘白如紙,又從生死關口活了過來,但整個身子萬箭穿心般的疼痛,又像那天抹了藥膏之後,難以忍受的情形。
以為推門進來的是安紅,可當他緩緩抬眼,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時,下意識失聲驚呼:「金秋?你……你怎麼來了?」
王金秋一步步走到病床邊,心緒翻湧,複雜萬千。她身子微微前傾,像是無意之舉,又像是藏著刻意的親近,身軀輕輕貼近林江南的手邊。林江南下意識抬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小腹。王金秋像是受驚一般,飛快縮回了身子。
這轉瞬即逝、充滿曖昧與異樣的小動作,沒有逃過在場任何人的眼睛。
不遠處的安紅盡收眼底,一旁靜靜佇立的谷正良,更是目光銳利,瞬間捕捉到了這關鍵的一幕。
安紅看著病床上神色複雜的林江南:「江南,是我自作主張給金秋妹子打的電話,把她叫過來的,你不會怪我吧?」
王金秋再也壓不住心底的心疼與怒意,哽咽著開口:「江南,你到底是怎麼搞的?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模樣?滿身是傷,為什麼受傷的總是你?你真是個讓人永遠放心不下、處處讓人操心的人!」
林江南扯出一抹蒼白又苦澀的笑容,聲音沙啞虛弱:「金秋,或許我這個人,天生就是多災多難的命吧。」
谷正良對病床上的林江南微微躬身:「林縣長,您好。我是渤海晚報總編輯谷正良。沒想到我們報紙登的這篇報導,給你們帶來這麼大的麻煩。作為這張報紙的總編,我深感愧疚。林縣長還要多多包涵,你放心,這篇文章背後的內部情況我一定會調查清楚的。」
林江南慢慢抬起頭,伸手握住了谷正良的手,緩緩開口:「谷總編,還望理解我們這些做基層領導的難處。也許對於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你已經了解了一些。我是真的心有不甘吶。」
王金秋轉身看了谷正良一眼,她並不知曉眼前這個人是做什麼的。她輕聲開口勸道:「江南,行了,別再激動了。」
林江南的身子動了動,立刻疼得呲牙咧嘴。
王金秋連忙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可手剛觸碰到林江南的身軀,林江南便瞬間牽動了周身傷口,一股撕心裂肺、鑽骨蝕骨的劇痛席捲全身,讓他身形猛地一顫,臉色愈發慘白。
「江南!怎麼會這樣疼?」王金秋瞬間慌了神,滿眼驚慌。連忙伸手掀開蓋在林江南身上的薄被。林江南的軀幹、四肢,密密麻麻纏滿了厚厚的白色繃帶,層層纏繞,安紅重重嘆息一聲:「江南是被當地一群橫行鄉里的村匪流氓蓄意毆打致傷的。我原本不想讓你過來看到這般慘烈的景象,可江南出了這麼大的事,傷勢兇險,也不敢瞞你。」
親眼目睹林江南滿身重傷的模樣,王金秋心底的怒火瞬間徹底爆發,怒意直衝頭頂,整個人憤怒到了極點,安紅連忙上前輕聲安撫:「金秋妹子,你千萬別動氣,彆氣壞了自己身子。你放心,那些毆打行兇的地痞流氓,警方已經全部抓捕歸案,一個都跑不掉,法律絕對不會輕饒他們。你在這裡安心陪著江南,好好照看他,我出去和谷總編說幾句話。」
說完,安紅轉身邁步走出病房。
這全程發生的所有糾葛,尤其是王金秋與林江南之間格外親密的關係,完全落在了谷正良的眼中。
谷正良徹底看清,這位綏江縣副縣長林江南,根本不是他以為的普通基層幹部,分明是背景通天的超級大魚!心中已然有了全盤打算,他上前一步,對著病床上虛弱的林江南,語氣帶著深重的自責與鄭重:「林縣長,您安心養傷。我今日親眼所見、親身所感,已然清楚該如何彌補過錯。您無端遭受這場無妄浩劫,說到底,是我身為報社總編識人不清、把關不嚴,間接助紂為虐,我罪責難逃。後續,我必定給您、給綏江縣一個圓滿的交代。」
說完,谷正良轉身走出病房,輕輕帶上房門。
安紅目光直視谷正良:「谷總編,咱們是老同事,我本不想把你牽扯進這件事裡。但此次事態影響太大,關乎綏江幾十億的招商大局,我不得不讓你親眼看看真相。你也親眼所見了,林縣長確實慘遭毒打的樣子。
「我今日找你,不是刻意挑你們報社的毛病,也不是指責那個記者這篇新聞報導寫的不好。但作為一個地方的領導幹部,對於有些新聞報導所發揮的社會效益,實在是跟你們的看法不一樣。我們需要的是團結穩定的社會局面。
「如果按照黨的新聞工作方向來講,要看重新聞的導向,不能只看表面上文字寫得似乎正確,可實際發揮出來的作用卻是錯誤的,甚至是截然相反的。」
谷正良馬上說:「安書記,我知道了。在這裡我先表明我的態度,這名記者到底是不是受了某些人的暗中指使,我一定要查出個真相。別過之後,我會儘快給你回復,也許用不了今天晚上。」
安紅看到谷正良轉身離去的腳步變得堅定起來,沒有馬上回到病房,而是在走廊的一條長條椅上坐了下來。
這時陳欣也跟著坐到安紅的身邊,兩個人對視一眼,眼神里都漫過那種無邊的惆悵和茫然。
綏江的官場,為什麼總是這樣波濤洶湧?也許隨波逐流,不思進取,難道這就是這些當領導明哲保身安然無恙的訣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