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萬萬沒有想到,為了撬開谷正良的口,查清一篇報導的幕後真相,她竟然打算利用自己和王金秋的私密糾葛,何其荒唐,何其市儈,何其可悲。這一刻,林江南徹底看透了官場的本質,看透了人心的涼薄。
就連谷正良這樣表面斯文正派、道貌岸然的文化人,都精準盯上了他和王金秋、和陳家綁定的特殊關係,妄圖借這場私密糾葛,為自己的仕途鋪路,謀取晉升捷徑。
他強忍著肉身與心底的雙重劇痛,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與怒意,沉聲開口:「簡直是胡鬧!黃顯堯是你的公公,身居高位,為何不去找他借力?為什麼偏偏要消耗我和金秋的情誼,把所有齷齪算計,都安在我的頭上?」
林江南的句句質問,字字戳心,安紅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慍怒與委屈:「林江南,你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嗎?這些投機取巧、攀附人情的齷齪手段,我安紅從來不屑去做!」
「你不屑,難道我就屑於去做嗎?」林江南立刻反問,語氣滿是悲涼與無奈。
安紅被他懟得一時語塞,心頭又氣又急,帶著滿心的不甘與委屈,冷聲道:「既然你如此牴觸,難道我們就該白白遭受這場無妄之災?被人暗中惡意算計,身負重傷、仕途受挫、顏面盡失,最後只能忍氣吞聲、自認倒霉嗎?」
話音落下,她心灰意冷,轉身便要邁步離開病房。
「你給我站住!」
情急之下,林江南脫口而出,聲音凌厲,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安紅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來,澄澈的眸子微微眨了眨,定定地看著病床上失態的男人,語氣帶著幾分茫然與錯愕:「你剛才在說什麼?」
這一句反問,瞬間讓林江南徹底怔住。
他驟然清醒,心底一陣慌亂與懊悔。
方才情緒失控、怒火上涌,他下意識將安紅當成了可以肆意傾訴、隨意呵斥的親近之人,徹底忘記了兩人的身份差距。
眼前的女人,不是他的知己、他的親人,而是綏江縣的縣委書記,是他頂頭上的直屬上司,是手握他仕途升降、職級進退的領導。
自己方才的呵斥,已然越界,失了分寸,亂了規矩。
滿腔的怒火瞬間煙消雲散,所有的強勢盡數褪去。林江南如同一隻瞬間泄了氣的皮球,渾身的力氣驟然抽空,眼底的鋒芒盡數斂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頹然。
他低聲認錯,語氣滿是無奈與妥協:「是我說錯話了。你是我的領導,我沒有資格這樣跟你講話,是我失態了。」
看著他驟然頹靡、主動服軟的模樣,安紅心中的火氣也漸漸散去。
她輕輕嘆息一聲,壓下心底所有的委屈與焦灼,緩步走回病床邊,輕輕坐在床沿,伸手主動握住林江南微涼的手掌,語氣溫柔又懇切,耐心安撫:「江南,你別生氣,我知道這件事我做得莽撞欠妥,沒有顧及你的感受,是我考慮不周。可我真的是被逼無奈,別無選擇。」
她滿是無奈地解釋:「谷正良此人油滑世故、精於算計,我多次主動對接溝通,他始終跟我打太極、踢皮球,態度曖昧、含糊其辭,死活不肯鬆口幫忙。可這件事干係太大,我們根本忍不得、輸不起!」
林江南說:「我們這件事情的確輸不起。可是這個谷正良也真是太過歹毒,居然用自己的升職來拿捏於我。難道我們就沒有其他的辦法嗎?」
安紅說:「那你想想,我們還能有什麼辦法?人家谷正良可是渤海晚報的總編。這個姓陶的記者守口如瓶,別人根本就無法從他的嘴裡撬動出真相來。」
安紅眼神凝重,語氣透著深深的不甘:「你以為投資商江尚然憤然離場、終止合作,僅僅只是我們招商引資失敗、損失一個項目這麼簡單嗎?這分明是有人刻意設局,刻意打壓綏江發展,是打在我們整個綏江官場臉上的奇恥大辱!省里黃書記、市里羅書記,就連分管地方發展的周凱天副省長,所有人都在緊盯這件事的後續處理!」
她加重語氣,字字懇切:「如果我們查不出幕後黑手,揪不出操盤之人,拿不出一個合理可信的交代,我們如何向上級領導解釋?如何平息這場輿論風波?如何挽回綏江的聲譽?」
短暫的停頓後,安紅眼底泛起一絲酸澀,語氣愈發沉重:「你心裡比誰都清楚,這篇報導絕非偶然,絕非簡單的新聞刊發,背後藏著複雜的權力博弈與惡意構陷。我們必須徹查到底,揪出幕後操縱者,查清所有真相,才能給羅書記、黃書記、周省長一個圓滿交代。」
林江南的身上又升起一陣疼痛。他何嘗不知道自己當初吹出去的牛皮,如今已經釀成這麼大的局面。
羅和忠反覆說過,這不僅僅是綏江縣經濟發展的重頭戲,對整個青岡市來說也是一個難得的發展機遇。可現在江尚蘭就這麼話都沒多說幾句,拍拍屁股直接走人了。
也正像安紅所說的那樣,他們哪裡還有臉面去見綏江縣上上下下的一眾領導?哪裡還有臉面去見羅和忠?若是面對周凱天與韓建暗含嘲諷的目光,他們又該如何自處?
他心裡暗暗罵了一聲,這幫該死的。
只是罵完之後,他自己卻有些茫然,並不清楚心底究竟在怪罪何人。
難道是江尚蘭?好像並不是。細細想來,似乎又有幾分是在責怪他自己。
突然,林江南覺得自己罵的人應該是這個谷正良。都說文人一旦當上了官,就更是心計多端,沒有一個好東西。
林江南胸口劇烈起伏,壓不住心底的憤慨,沉聲低吼:「可這個谷正良,簡直膽大包天!這是明目張胆借著幫我們查案的由頭,公然向我們索官要職!如此貪婪勢利、無孔不入的小人,我們憑什麼縱容他、成全他?」
安紅眼底閃過一絲疲憊與決絕,語氣帶著無可奈何的堅定:「谷正良提出這個要求,我們可以慢慢去做,也不必要太急。但這篇報導的幕後黑手,我們必須立刻、馬上揪出來,一刻都不能拖延!」
說到此處,她的聲音微微哽咽,眼底泛起淡淡的紅意,抬手輕輕抹了一下眼角,帶著無盡的委屈與窘迫:「江南,若是連這件事都查不出真相、討不回公道,我是真的沒有半點臉面,再回去坐這個綏江縣縣委書記的位置了。你總不能希望我現在就調回省里,把這一個亂攤子交在你的身上。」
林江南一怔,眼巴巴地看著安紅。他當然不希望這個時候安紅離開自己。
如今看上去綏江縣處處都還面臨著發展的機遇,可一樁樁一件件的重頭戲,單憑他一個人實在是撐不起來。
他馬上開口:「不能!安書記,你可千萬不能走啊。」
安紅說:「你也知道我不能走了?就算是這個時候有人殺人誅心,我們也要挺過去呀。」
安紅說到這裡,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林江南望著她胸口劇烈起伏的模樣,心中一陣酸澀,他哽咽一聲開口:「安書記,對不起,是我說的不對。」
安紅說:「我倒不是埋怨你,你說的也都是實情。可我們面對著如今這般殘酷的局面,你說讓我們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