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同樣在這個時候,林口縣林口大廈最豪華的小包房裡,正擺著一桌特殊的酒宴。
到場的人數並不算多,但在座幾位,已經是林口縣最頂尖的一批人物,這是一場層級極高的私密酒席。
主位上坐的自然是林口縣委書記李小斌
挨著他一側落座的,是滿面春風的縣長潘義發。再往下是常務副縣長張恆發。最後一位,則是剛剛從省城歸來,帶回了大好消息的宣傳部長王樹清。
房間裡面光線柔,厚重的實木圓桌擦得鋥亮,精緻冷盤已經提前布好,酒瓶靜靜立在桌面一角。幾個人還沒有動杯,目光都不自覺落在王樹清身上,
今天這場飯局,多半就是衝著她從省城帶回來的消息而來。潘義發這個人,算得上是絕頂聰明,可腦子裡時不時就會冒出一些歪點子。
為了跟綏江縣搶奪客商,他便動起了心思,結果鬧個雞飛蛋打滿盤皆輸。市委書記羅和中自然對他們十分不滿,就連開始偏袒他們的市長韓建,都對他們開口大罵,把他這個市長也連累了。現在借著省報的人脈關係,想方設法要把綏江縣的政治環境、棘手的治安狀況放到省級大報上面曝光。
其實,身為縣委書記的李小斌,起初對於潘義發的這套做法心裡並不完全贊同,可他又沒有明確出面反對。
若是公開表示贊成,萬一這件事最後辦砸了,鬧出亂子,惹火燒身不說,到頭來還要被潘義發暗地裡埋怨。可要是站出來明確反對,一旦潘義發把這件事真的做成了,那往後自己的處境就會十分尷尬。
先前江尚蘭到林口縣跑了一圈,最後一無所獲。李小斌對潘義發這種有些小人做派的行事方式頗有幾分微詞,只是這些心思,他萬萬不能當眾吐露半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始終梗在他心頭,讓他如鯁在喉。
他總覺得,自己這個林口縣的縣委書記,實實在在受到了綏江縣委書記安紅,還有那位年輕的副縣長林江南的羞辱。
儘管這件事作為縣委書記的李小斌,始終沒有直接拋頭露面。但在林口縣,他這個縣委書記和縣長潘義發的關係,始終搞得不錯。打潘義發這個縣長的臉,就等於打他自己這個縣委書記的臉吶。
所以當潘義發過來向他匯報,說已經在《渤海晚報》刊發了半個版面的報導,專門披露綏江縣副縣長遭毆打一事的時候,李小斌還是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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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王樹清從省城那邊凱旋而歸,當他一字一句仔細研讀著版面副主編陶培元寫下的這篇措辭犀利的文章時,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敬佩。不愧是省報的主編,手筆確實不凡。整篇文章幾乎挑不出半分紕漏,該弘揚的地方適度弘揚,該鞭撻的地方毫不留情。
李小兵心中隱隱泛起一絲得意。他心裡十分清楚,這篇報導一經刊發,勢必會在整個全省掀起一場不小的軒然大波。
潘義發主動張羅起這一桌酒席,李小斌思量再三,自然也就沒有辦法徹底推脫,便過來赴了這場局子。
包房之內,最先開口的是縣委書記李小斌。
「王部長,這篇文章寫得有水平,真的是有水平,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上面記述的,全都是實實在在的實情。」
潘義發一拍桌子,滿臉興高采烈,語氣抑制不住地亢奮:
「王部長,我就知道你能把這件事辦得天衣無縫!怎麼樣,那個江尚蘭是不是連招呼都沒打一聲,直接就從酒店離開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重重頓了一下,嘴角揚起一抹嘲諷:
「看見了吧,這個江尚蘭對咱們林口縣沒興趣,對他們綏江縣那也是同樣不感興趣!這幫人還想著過來給咱們上眼藥,想得倒是挺美!羅書記本來就對我們心存不滿,這一回安紅、林江南在他面前吹下這麼大的牛皮,羅書記怕是對他們就更加不滿意了。來,喝!王部長,這杯酒你可一定要幹了!」
王樹清此刻也是眉飛色舞,內心頗為自得,覺得自己著實為林口縣辦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他隨即舉起酒杯:「李書記,潘縣長,張縣長。其實這也算不上什麼大事。我跟省里幾家新聞單位的關係還算過得去,只要我們這邊有所請求,他們大多願意幫忙。能夠達成咱們縣裡想要的目的,我這一趟省城也就算是不虛此行了。」
幾個人一同舉杯,一飲而盡。
潘義發放下酒杯,高聲接話:「不虛此行,絕對是不虛此行!之前我們還栽了個不大不小的跟頭,外面傳言,好像林江南挨打這件事就是我們在背後慫恿的。現如今倒好,林江南被打的消息,整個全省都已經知道了。別看他背後有安紅這個縣委書記當保護傘,在輿論這一塊,他們已經栽了跟頭。」
王樹清沉吟著說道:「總的來說,報導裡面還是把林江南塑造成為正面形象的。」
「正面形象?我可沒看出來哪裡有什么正面!」潘義發擺了擺手,語氣不以為然,「文章是把他寫成了對抗頑匪的英雄,可事實擺在那裡,他實實在在挨了打,還被打成那副模樣,報紙上都寫得明明白白。還有他們心心念念的招商引資,這下徹底成了泡影。」李小斌緩緩開口:「這篇報導表面上看是正面宣傳,實際上已經給綏江縣造成了非常不利的影響。江尚蘭一行人就這樣走了,安紅那邊未必就能咽得下這口氣。她會不會想方設法,查出來這篇文章背後是誰在授意操作?咱們還是得多加小心。」
王樹清臉上的喜色稍稍收斂,略一思忖,搖了搖頭說道:「應該不會。」
她端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小口,接著往下解釋:「稿子是以報社記者實地採訪的名義發出去的,所有流程全都走得正規。對外來看,就是報社方面獨立采寫出來的新聞,沒有留下任何指向咱們林口縣的把柄。就算安紅心裡有所懷疑,她手上也拿不出半點實打實的證據。」
潘義發聽到這話哈哈一笑:「樹清說得有道理!沒有證據,光憑心裡猜測又能奈何得了我們?不過李書記考慮得也周全,謹慎一點總歸是沒錯的。」
一旁的常務副縣長張恆發一直靜靜聽著幾個人交談,這時才插了一句:「就怕安紅不肯就此罷休,會不會跑到市里去找領導反映情況?」
王樹清開口說道:「我該做的都已經做過了。我反覆叮囑過陶主編,讓他務必守口如瓶,絕不能把咱們這邊的內情泄露出去。」
在場幾個人心裡都明白,王樹清口中那句「該做的也都做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言下之意,該送出去的好處已經送出去了,方方面面該打點的也全都打點到位。
陶主編要是守不住秘密,把內情捅出去,那就不僅僅是簡單違背新聞從業者道德操守的問題,相關的把柄證據還掌握在林口縣這邊手裡,真鬧起來,陶主編自己也要承擔不小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