薈雯從電梯裡出來,手裡提著保溫袋。
走廊很長,地毯是深灰色的,她的平底鞋踩上去沒有聲音。
她走到談京舟的公寓門口,按了一下門鈴,沒有人應。
她又按了一下,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人應。
她把保溫袋掛在門把手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便簽紙,寫了一行字。
「參湯,趁熱喝。」
貼在了保溫袋上面。
她轉身走了。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靠著電梯牆壁,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攥著裙子的布料。
電梯到了一樓,她走出去,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景瀾美容會所。」她對司機說。
計程車開了二十分鐘,停在一棟白色小樓前面。
門口有噴泉,水聲嘩嘩的,幾個穿制服的門童站在玻璃門兩側。
薈雯推開門走進去,前台的小姐認識她,朝她點頭微笑。
她沒有停步,直接上了二樓。
二樓走廊的盡頭是一間VIP美容室,門關著。
薈雯抬手敲了兩下,推開一道縫。
美容室里燈光很暗,暖黃色的壁燈開著,空氣里有精油的香味,薰衣草的。
房間中央有一張美容床,床上躺著一個女人,臉上塗著厚厚的深綠色膏體,眼睛上蓋著兩片黃瓜。
她的頭髮用一條白色毛巾包著,身上蓋著薄毯。床邊站著一個小美容師,正在給她按摩手臂。
薈雯走進來,輕輕關上門。她站在美容床旁邊,彎下腰,壓低聲音。
「大小姐。」
談景琳沒有動,也沒有睜眼,嘴巴微微張開,聲音從喉嚨里出來,懶懶的。
「嗯。」
「我剛從先生的公寓送完湯回來。」
薈雯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美容師還在按手臂,沒有停。
談景琳的手指動了一下。
「怎麼了?」
這點小事,不應該跟她匯報。
薈雯看了一眼美容師。
談景琳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另一隻手,朝美容師擺了擺。
美容師停下動作,把手從談景琳手臂上拿開,退後一步,輕聲說了一句。
「談小姐,我先出去。」
然後端著精油碗出去了,門輕輕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薈雯蹲下來,蹲在美容床邊,手扶著床沿。
「小姐,先生最近讓我送了好兩次湯,都是安胎的。」
談景琳的手停在了毯子上面。她的手指張開,又合攏。
臉上的面膜看不出表情,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鬆開。
「安胎的?」
「是,之前先生讓我給他燉的補湯都是清補涼那種,沒有專門安胎的,這段時間他自己點了名,要我燉安胎參湯,一周三次,送到公寓。」
「肯定不是先生自己喝.....怕是有外人在公寓裡。」
「你進公寓了?」
「沒有,先生的門鎖是密碼的,只有他知道,我每次都是掛在門上就走。」
「那你覺得公寓裡有人?」
「小姐,我也不好說,但是安胎湯,一周三次,每次我送過去,門裡面都沒有回應,如果沒人住,為什麼要點安胎的湯?」
談景琳猛地坐起來了。
她伸手把臉上的面膜撕掉,動作很快,面膜從中間斷開,一半在手上,一半掛在臉上。
黃瓜片從眼睛上掉下來,一片落在毯子上,一片掉在地上。
她的臉露出來,面膜下面的皮膚泛著紅,鼻翼兩側還有殘留的綠色膏體。
她沒有擦。
她的眼睛看著薈雯,瞳孔的顏色很深,眉毛壓下來。
「你是說他在公寓裡藏了女人?」
薈雯蹲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往後仰了一點。
她點了點頭,下巴的動作幅度很小,但很清楚。
「確定是安胎的湯?」
「確定,藥房的方子我看了,上面寫著安胎二字,藥材也是按安胎的方子抓的,黨參,白朮,黃芩,砂仁,都是安胎的藥。」
談景琳把手裡那張撕斷的面膜扔在旁邊的托盤裡,發出一聲輕響。
她從美容床上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身上還裹著薄毯。
她站在落地鏡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上還有面膜的殘留,一道一道的綠色。
「談家怎麼能有私生子......」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她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生氣的抖。
手指攥著薄毯的邊緣,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薈雯站起來,站在她身後一米的地方,兩隻手垂著,不敢靠近。
談景琳又說了兩個字,聲音更低了,低到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她轉過身,看著薈雯。
「帶我去公寓。」
薈雯的手指在裙子上蹭了一下。
「小姐,我進不去,只有先生知道門鎖的密碼。」
談景琳走回美容床旁邊,彎腰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拖鞋,穿上。
她走到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彎腰洗臉。水嘩嘩地響,她把臉上的面膜殘留洗乾淨,抬起頭,鏡子裡的她臉上沒有化妝,眉毛很濃,嘴唇顏色淡,眼角的細紋在沒有面膜的情況下看得更清楚了。
她扯下一張紙巾,擦乾臉上的水。
「撬門。」
薈雯的臉白了一下,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小姐,不行,先生會不高興的。」
談景琳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轉過身,靠著洗手台,兩隻手撐在檯面上。
她看著薈雯,目光停在她臉上。
「那好,我現在給他打電話。」
她走回美容床邊,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自己的手機。
手機是金色的,殼上鑲了一圈碎鑽,在燈光下閃。
她翻開通訊錄,找到「談京舟」,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談總,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談京舟的聲音,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客氣,平穩。
談景琳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敲了一下。
「唐鑫?」
「是我。老闆在開會,您有什麼事嗎?」
談景琳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來,嘴角往下拉了一點。
「公寓門鎖的密碼是多少?」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談總,這個我不知道。」
談景琳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的眼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落在顴骨上。
「你不知道?」
「我確實不知道,老闆公寓的密碼只有他自己知道,也沒有記錄在公司的系統里,物業那邊也沒有備份。」
「你是他的秘書,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談總,老闆的私事我從不經手,公寓的物業、水電、保潔都是老闆自己處理的,沒有經過我。」
談景琳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好,你不知道就算了。」
她按了掛斷鍵,把手機攥在手心裡。
薈雯站在美容床旁邊,兩隻手絞在一起,手指和手指交叉,擰了一下,又鬆開。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問什麼,但沒有出聲。
談景琳轉過身,把手機放進包里。
她的包是黑色的,很大,放在美容床旁邊的椅子上。
拉上包鏈,把包挎在手臂上,然後抬起頭,看著薈雯。
「直接去敲門。」
薈雯的眼睛眨了一下。
「小姐?」
「敲門,我不信裡面的人會聽不到。」
談景琳的聲音穩下來了,每個字都很清楚。
「如果真有女人在,她一定會開門的。」
薈雯站在鏡子前面,鏡子裡的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頭髮扎著低馬尾,臉色在白光下顯得有些白。
她的嘴唇張開了一下,又合上了。
「走吧。」談景琳說。
她已經走到了門口,手握著門把手,高跟鞋在地板上嗒的一聲。
薈雯跟上去,從牆上取下自己的包,背上。
兩個人走出美容室,走廊里的燈是白色的,比房間裡亮很多,兩個人的眼睛都眯了一下。
樓下前台的小姐看見談景琳下來,站起來問了聲好。
談景琳沒有看她,徑直走向門口。
門童拉開門,外面的熱氣湧進來,噴泉的水聲一下變大了。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司機已經在等了。
談景琳彎下腰坐進后座,薈雯從另一邊上了車,坐在她旁邊。
司機發動了車,車駛出美容院的大門,匯入主路。
談景琳坐在后座,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包放在旁邊。
她的臉上沒有化妝,嘴唇的顏色很淡,看起來比平時老了一些。
她看著車窗外,路兩邊的店鋪往後退,一家一家地退,她看了幾秒,把目光收回來。
薈雯坐在她旁邊,身體坐得很直,背沒有靠著座椅。
她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車裡的空調開著,出風口的風吹在她的脖子上,她把頭髮往旁邊撥了一下。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談京舟的公寓樓下。
地下車庫的入口有道閘,司機按了一下喇叭,保安探出頭看了一眼,認出了車牌,抬起了道閘。
車開進去,轉了兩圈,停在了談京舟的車位旁邊。
談景琳推開車門,高跟鞋踩在環氧地坪上,聲音很清脆,嗒嗒嗒嗒。
薈雯從另一邊下車,小跑了兩步,跟在她後面。
兩個人走到電梯口,談景琳按了按鈕。
電梯門開了,她先走進去,薈雯跟在後面。
談景琳按了頂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開始上升。
電梯裡只有她們兩個人。
談景琳站在前面,薈雯站在她右後方,兩個人都不說話。
電梯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絲絲聲,很輕。
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跳動著。
從地下一層跳到一層,二層,三層。
跳得很慢,每跳一下都要停一秒。
薈雯的右手提著包,左手的手指在包帶上慢慢摩挲,來來回回的。
談景琳的下巴微微抬著,眼睛看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數字,面無表情。
電梯停了,門開了。
走廊很寬,地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上是淺灰色的壁紙,每隔幾米有一盞壁燈,燈是亮著的,暖黃色的光。
談景琳走出電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聲音變悶了。
她走得很快,薈雯在後面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廊很長,走到盡頭才到談京舟的公寓門口。
門是深棕色的,很高,很寬。
門把手上沒有東西,保溫袋已經被拿走了,或者收進去了。
談景琳在門口站定。
她抬起手,用指節在門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沒有人應。
談景琳等了幾秒,又敲了三下,這次重了一些。
咚,咚,咚。
她停下來,耳朵湊近門板。
薈雯站在她身後,兩隻手提著包,包帶在手腕上繞了兩圈。
她的身體微微往前傾,脖子伸著,眼睛盯著門,呼吸停住了。
走廊里的壁燈發出很低的嗡嗡聲。
然後門裡面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但聽得到腳步聲。
高跟鞋或者涼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從遠到近,很慢,很小心。
談景琳站直了身體,退後了半步,高跟鞋在地毯上蹭了一下。
她偏過頭看了薈雯一眼,果真有女人在裡面。
薈雯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睜得比平時大,瞳孔里映著壁燈的光。
腳步聲在門後面停了。
門沒有開。
但兩個人隔著一扇門,知道門的那一邊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