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船塢的夜晚比白天還吵。
幾十個火盆燒得通紅,把鎮遠號的鋼鐵船身映出一片暗紅光澤。
那塊被林濤畫滿線條的鋼板,此刻被幾十個工匠頭目圍得水泄不通。
「不對!」
孫總匠頭一巴掌拍在自己徒弟的後腦勺上。
「提督畫的這個箭頭是往這兒走的!」
他用一根黑乎乎的手指戳著鋼板上的循環圖。
「氣從鍋爐出來,推了活塞,再從這根管子回去冷卻!」
「你他娘的上來就想拆回氣管,不怕裡頭的熱氣把你臉給崩了?」
旁邊,劉師傅正領著一幫鐵匠,拿幾根廢鐵管模擬著林濤畫的閥門結構。
「看好!」
劉師傅用石灰在地上畫了個圈,代表鍋爐。
「這個閥門,是泄壓的。你得先把它擰開,讓這鐵王八蛋自己把肚子裡的氣放乾淨!」
他指著另一處。
「這個,是斷路的。氣放完了,你得把路堵死,別讓別處的管子再給它串氣!」
一個滿臉油污的老師傅蹲在地上,看著那幾根鐵管,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老劉,這……這跟治水一樣啊。」
「先疏通,再築壩?」
劉師傅一愣,隨即一拍大腿。
「對!就是這個理!」
他拎起旁邊的大錘,狠狠砸在地上。
「媽的,老子跟這堆鐵疙瘩打了半輩子交道,今兒才知道,它也分個脾氣!」
一夜無眠。
天亮的時候,劉師傅的眼睛紅得像兔子。
但他整個人像是剛喝了十斤烈酒,亢奮得不行。
「都聽好了!」
他站在動力艙口,對著底下幾十個徒弟吼。
「一組,拿小錘,順著這根管子,一路敲過去!把聲音給老子記下來!」
「二組,去找那個提督畫的泄壓閥!就在鍋爐屁股後面,藏在一堆管子底下!」
「三組,把壓力表給我盯死了!指針不動,誰都不准碰扳手!」
命令一條條下去,不再是昨天的一鍋粥。
底艙里叮叮噹噹地響了半個時辰。
一個徒弟連滾帶爬地從鐵梯上來。
「師傅!找到了!那個黃銅閥門,擰得動!」
劉師傅一把推開他,自己滑了下去。
他親手抓住那個落滿灰塵的轉輪,按照林濤昨天示範的力道,輕輕轉了半圈。
「嗤——」
一聲輕響,從鍋爐深處傳來。
緊接著,牆上那個最大的壓力表,紅色的指針開始緩慢地向後退。
「動了!動了!」
「指針歸零了!」
機艙里爆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別他娘的瞎叫喚!」
劉師傅吼了一嗓子,臉上卻笑開了花。
「二組,把那根主管道的鎖扣給我卸了!」
「三組,上大扳手!就拆昨天卡死咱們那塊蓋子!」
這一次,沒人再蠻幹。
一個徒弟負責敲擊,聽著迴響判斷螺栓是否還吃著力。
另一個負責觀察連接處,防止有別的管線被牽動。
半個時辰後。
「哐當」一聲。
一塊磨盤大的齒輪箱半蓋,被穩穩地吊了起來。
這塊昨天讓幾十個老師傅束手無策的鐵疙瘩,就這麼被拆下來了。
劉師傅衝出機艙,手裡揮舞著一張剛畫好的草圖。
「錢帳房!記下來!」
他把圖紙拍在錢理面前的桌子上。
「蒸汽機外層管路,第一分布圖!」
圖紙上,線條雜亂,墨跡未乾。
可這是他們第一次,不是靠猜,而是靠著道理,拆下了神仙玩意兒身上的一塊肉。
另一頭,孫總匠頭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和他手下的木工師傅們,正趴在船底的龍骨結構里。
這裡沒有火盆,只有十幾盞馬燈,照得人影幢幢。
孫總匠頭沒讓人直接拆。
他讓人抬來四五個千斤頂,死死頂住一根橫樑的幾個關鍵節點。
「搖!」
他衝著旁邊的大漢喊。
隨著手搖杆被壓下,千斤頂緩緩施壓。
「停!」
孫總匠頭趴在冰冷的鋼架上,耳朵貼著一根斜拉的鋼筋。
他讓徒弟用小錘輕輕敲擊。
「嘎嗡——」
聲音又悶又啞。
「記下這個音!」
他又讓人給另一台千斤頂加壓。
「再敲!」
「叮——」
這次的聲音,變得清脆了許多。
「它把力氣卸到旁邊去了!」
孫總匠頭猛地坐起來,兩眼放光。
他指著那幾根交叉的「工」字型鋼樑。
「看見沒?這玩意兒不是實心的!」
「它用最少的料,搭出了最穩的架子!」
「這根梁吃不住勁了,它就把力氣順著這個斜角,傳給下一根!」
「像人傳東西一樣!一根接一根!」
一個老木匠湊過來,伸手摸著鋼樑的邊緣。
「總匠頭,這……這比咱們的榫卯還精巧。」
「榫卯是死的,卡住了就不會動。」
「這東西,它是活的!力氣能在上頭跑!」
孫總匠頭拿起畫板,手裡的炭筆畫得飛快。
他不再去畫那一整根梁,而是畫出了一個又一個的三角結構。
他終於明白,這艘船的骨架,不是一整塊木頭,而是由成千上萬個會互相「說話」、互相「幫忙」的小架子,拼接起來的。
錢理拿著帳本,在船塢里來回走動。
他看著劉師傅那邊,工匠們已經開始給拆下的每一根管子、每一個閥門編號,繪製它們在鍋爐上的位置。
他又看向孫總匠頭這邊,幾個學徒正拿著尺子,測量每一個三角鋼架的角度和長度。
整個干船塢,像一台巨大的、剛剛啟動的機器。
他們不再是迷茫的學徒,而是在參與一項開天闢地的大活計。
錢理的目光,越過這些忙碌的身影,落在了遠處主炮塔陰影下的那張竹躺椅上。
林濤側躺在椅子裡,好像睡著了。
海風吹動他粗布衣服的衣角。
錢理握緊了手裡的筆。
提督給他們的,哪裡是一艘船。
他給的,是一套腦子。
一套全新的,能看懂這個世界的腦子。
老周提著個水壺走過來,給林濤的茶杯續上水。
他看著遠處熱火朝天的景象,壓低了聲音。
「提督,他們好像……活過來了。」
林濤眼皮動了動,沒睜開。
「不是活過來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向那座巨大的主炮炮塔。
「是腦子,終於開始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