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進入第七天。
干船塢里的敲打聲,從一開始的雜亂無章,變得有了節奏。
劉師傅不再破口大罵。
他領著一幫徒弟,像庖丁解牛一樣,順著林濤畫出的脈絡,一層層剝離著蒸汽鍋爐的外殼。
拆下的管子、閥門、活塞,全都在錢理那兒掛了號,碼放得整整齊齊。
另一頭,孫總匠頭也摸清了門道。
他用幾十個千斤頂,硬是把船底龍骨的受力結構給「聽」了出來。
每拆一根鋼樑前,他都先讓徒弟用錘子敲出響,再用筆記下聲音的變化。
「這是個會喘氣的鐵架子。」孫總匠頭摸著那些冰冷的鋼樑,嘴裡念叨。
「咱們的活兒,跟大夫看病一樣,得先號脈。」
工匠們的腦子轉起來了,手上的活兒也順了。
可新的麻煩,跟著就來了。
劉師傅提著一根剛拆下來的傳動軸,找到了孫總匠頭。
那根軸有水桶粗,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老孫,你來看看這個。」劉師傅把傳動軸往地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孫總匠頭正對著圖紙比劃,聞言抬起頭。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根軸。
觸手冰涼,質地緊密得不像凡鐵。
「怎麼了?」孫總匠頭問。
「尺寸都量出來了,分毫不差。」劉師傅皺著眉頭,「可這玩意兒,咱們造不出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小銼刀,對著傳動軸的邊緣用力一划。
「刺啦——」
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後,那根傳動軸表面連道白印子都沒留下。
反倒是劉師傅手裡的鋼銼,刃口卷了。
「媽的,比金剛石還硬!」劉師傅把銼刀扔在地上。「咱們最好的百鍊鋼,也沒這個硬度。」
孫總匠頭臉色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仔細看著那根傳動軸。
「不光是硬。」他指著軸承連接處的一圈暗色金屬。「你看這兒,兩種鐵,像是長在一起的,沒有半點縫隙。」
「這叫什麼工藝?」
劉師傅也蹲下來,看了半天,直搖頭。
「不知道。還有那個大螺旋槳,老子讓人用錘子砸了半天,就掉下來幾塊碎渣。」
「拿去爐子裡燒,它娘的燒不化!」
工匠們能測繪出形狀,能計算出尺寸。
可他們複製不出材料。
就像一個學童,能照著字帖把字寫得一模一樣,卻不知道那墨是怎麼磨出來的,那紙是怎麼造出來的。
錢理把這些新問題記在帳本上。
他找到躺在竹椅上閉目養神的林濤。
「提督。」錢理把帳本遞過去,「孫總匠頭和劉師傅碰著硬骨頭了。」
「材料配比,還有一些精細部件的公差,咱們的爐子和手藝,都達不到。」
林濤睜開眼,沒接帳本。
他坐起身,看向遠處碼頭邊上,那片用木柵欄圍起來的俘虜營。
「會修船的紅毛番,有幾個?」林濤問。
錢理愣了一下,趕緊翻開另一本冊子。
「回提督,一共二十七個。有管鍋爐的,有修船帆的,還有幾個自稱是工程師的。」
林濤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
「把那幾個工程師,帶過來。」
半個時辰後。
四個金髮碧眼的紅毛番俘虜,被老周的手下押到了干船塢。
他們身上穿著囚服,餓得面黃肌瘦,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當他們看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鎮遠號時,全都停住了腳步。
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留著絡腮鬍的男人,身體猛地一顫。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台被剝開外殼的蒸汽機核心。
那複雜的管路和巨大的齒輪箱,讓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恐。
「提督,他叫漢斯。」錢理在一旁小聲介紹,「聽說是從普魯士來的,船上的總工程師。」
林濤走到漢斯面前。
「這東西,你認得?」林濤指著那台蒸汽機。
漢斯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
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當他看清那個巨大的三段式活塞結構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不……不可能……」他用蹩腳的大宣官話喃喃自語。
「這是魔鬼的傑作……」
「凡人……凡人是造不出來的……」
林濤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漢斯猛地轉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瘋狂。
「你們拆了它?你們這群野蠻人!你們把神給殺了!」
他衝著林濤嘶吼,唾沫星子飛濺。
旁邊的士兵立刻舉起槍托,準備砸下去。
林濤抬手,制止了他們。
「我問你。」林濤的語氣很平淡,「這東西的圖紙,你畫不畫得出來?」
漢斯挺起胸膛,儘管他的身體在發抖。
「休想!這是帝國的最高機密!我死也不會……」
「老周。」林濤打斷了他。
老周上前一步。
「從今天起,他的伙食,每天一碗稀粥。」林濤吩咐。
「是,提督。」
漢斯被兩個士兵拖了下去,嘴裡還在不停地咒罵。
另外三個俘虜嚇得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提督,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只是修帆的……」
林濤揮了揮手。
「帶下去,該幹什麼幹什麼。」
第一天,漢斯在囚室里大吵大鬧,把那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全潑了。
第二天,他沒再吵,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牆角的蜘蛛網。
第三天中午。
老周走進了林濤的木棚。
「提督,那傢伙快不行了。」老周說,「躺在地上,就剩一口氣了。」
林濤正在沙盤上擺弄著幾塊木頭。
「帶過來。」
漢斯是被兩個士兵架到干船塢的。
他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整個人像一根被抽乾了的柴火。
當機油和鋼鐵的味道再次鑽進他的鼻子時,他的眼皮動了動。
他被扔在地上,正好對著那台巨大的蒸汽機。
工匠們已經把最外層的管道全都拆了下來,露出了裡面更加精密的聯動齒輪組。
漢斯看著那些熟悉的零件,渾濁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工程師看到傑作時的痴迷。
「再問你一遍。」林濤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
「圖紙,畫,還是不畫?」
漢斯掙扎著,想從地上爬起來,可他一點力氣都沒有。
他趴在地上,喘著粗氣。
過了很久。
「水……」他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老周遞過去一個水囊。
漢斯抱著水囊,像渴死的魚一樣猛灌。
喝完水,他緩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林濤。
「我可以畫。」他的聲音依舊虛弱,但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
「但是,我需要工具,全套的繪圖工具。」
「我還需要助手,兩個腦子靈光的助手。」
他停頓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還有……牛排。」
「每天都要有牛排。」
林濤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轉頭看向錢理。
「聽見了嗎?」
錢理趕緊點頭。「聽見了,提督。」
「給他最好的待遇,比孫總匠頭的標準還高。」
林濤蹲下身,看著漢斯的眼睛。
「歡迎加入『不朽』計劃。」
他伸手,拍了拍漢斯滿是污垢的肩膀。
「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