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瓔一直在觀測著小易,從她的視角能看見小易怎麼把他師兄硬從半夜的床上叫起來的。
易方是三苗國鼓藏頭苗裔,而他師兄也是被他們的師傅收養的,他們師傅懶得給小孩取名字,大徒弟叫方易,小徒弟就叫易方。
「小方師兄,十萬火急,求您幫我。」易方對著他師兄不停作揖,但看表情沒有多少夜半把師兄鬧起來的愧疚。
熬夜熬得雙眼黢青的方易,到底心疼小師弟的,用手指搓掉眼角乾巴的眼屎,披了件衣裳帶著易方來到了一個看著像是書樓的地方。
這棟六層樓高的建築裡面滿滿當當都是書簡,方易用特殊令牌通行,吱呀一聲打開門時,一個個巴掌大的影子竄過。
易方沒太驚奇,透過灰霧看著他們師兄弟的秦瓔卻微微挑眉。
那些灰影子和老鼠一般大,看著像是兔子又像豪豬,灰色雜毛里全是尖刺。
一隻接一隻,狐獴一樣站起來,聞聞嗅嗅識彆氣味後,挨個退回書架底層。
從它們背上尖刺頂端的幽藍色看,這些在書庫巡邏的小玩意絕不好惹。
方易帶著易方站在一層的大廳:「等我找找那書在哪。」
方易把手裡的燈籠遞給易方拿著,然後他把身上披著的袍子往兩邊一垮,露出沒啥肌肉的小細狗身板。
他伸懶腰似的高舉雙手,然後,秦瓔看見他腋毛中間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腋毛里養了什么小異獸?——這是秦瓔腦洞大開的第一反應。
但隨即,她大開眼界。
只見方易用手指頭在胳肢窩撥弄了兩下,撥開腋毛,一對生在腋下的眼睛,在他濃密胳肢窩毛里睜開眼睛。
易方顯然知道他師兄的異常,沒有半點不適,還吐槽:「師兄,既然常用眼睛你就修修腋毛唄。」
方易懶得搭理他,把阻擋腋下雙眼視線的腋毛撥開後,宛如神經病高高舉著兩隻胳膊,在書庫中轉了一圈。
沒看見什麼金光或者特效,他腋下的眼睛黑白分明,眨著眼睛看書庫。
方易只轉了一圈,就伸手指向三樓的一處書櫃。
「在那呢,丙三七號櫃第六排右起第一本書,就是記載那邪法的,你自己去拿。」
話音落,他腋下兩隻眼睛順勢一閉,那兩隻眼睛閉著時,看著就像腋毛根兩條細細淡粉色的肉線。
方易給師弟指了書在哪,他一邊打哈欠,一邊穿好衣服:「我走了,你自己看。」
易方一人留在書庫,對著他師兄的背影發出一串彩虹屁。
然後他在方易指定的書架上,成功找到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書庫里小易席地坐在書架前,已經瘦得不像樣的幽將軍在旁邊幫他舉著燈籠照明。
小易皺著眉,指甲在書冊一行字上劃下印子:「《荒笈異錄》。」
箱中世界的大夏疆域遠超尋常,能在書冊記載中被列入《荒笈異錄》的,的確是真的窮鄉僻壤、異域外鄉。。
秦瓔一聲不吭,通過和易方共享視野的灰霧,查看書冊上的內容。
這本冊子前有引言,記載了這些記錄的來源。。
寫這本冊子的,是玉衡軍開拓部隊的軍中司馬。
這隻開拓隊深入極遠之地,看見河畔火葬場和陰地有以骨灰塗抹身體的僧侶常年伴屍冥想,且以屍體為食,不禁大為震驚。
能到遠征的開拓隊軍士,可以說都是見過大世面的。
但在那熱得要死的地方,人早上死,屍體下午就蓋滿蒼蠅卵。
一個渾身抹著骨灰,坐在湯湯水水滿是蛆的屍堆里冥想還吃屍體的僧侶?
這是真沒見過。
即便這些僧侶食屍苦修是為了替世人受罪,但誰第一印象不覺得這些人是反派啊。
遠征隊的人還以為是什麼邪道玩意,當即殺了好幾個食屍僧,焚燒屍體,為了避免疫病清理河上泡浮囊的屍體,數次與地方部落發生衝突。
玉衡軍幾乎要出動清洗部隊時,一個膚色潔白的地方土人頭領出來說和。
玉衡軍那支遠程部隊這才知道,那些把屍體當零嘴吃,拿人骨灰撒的食屍僧是曾受天啟,發誓要食盡世間殘穢污濁和死亡,替世人受苦的苦修士。
「他身入定」這個詞也第一次出現在書冊之上。
根據記錄這些知識的軍司馬所說,這是一種在當地被視為神聖,但在大夏人眼中很邪惡的邪定法。
食屍僧侶常年坐在無主屍骸之間,割殘屍而食,骨灰塗身。
但是這些有個重要的客觀前置要件——那地實在太熱了,有些屍體爛如臭豆腐都冒黃湯,部分僧侶心關難過,強忍咽下又本能噁心嘔出。
然後又因愧疚和修行之名,強行逼著自己吞下去。
長此以往,不出問題才叫怪事。
不一定是因為食屍可怖,或許也是單純難吃給噁心的。
在常年自我虐待似的食屍過程中,這些僧侶在極致噁心痛苦又夾雜著自我厭棄的情緒里,自稱他們的意識連結到了一個世界。
這個新世界夾在兩個世界的夾縫中,期間永恆幽暗的海里滿是隕落的神軀和惡孽、惡疫。
一種黑色「仿佛見」的影子,遊蕩在其中。
看到這裡時,看得入神的易方面帶疑惑:「仿佛見?什麼怪詞。」
他在那嘀咕,透過灰霧與他共看一本書的秦瓔卻握緊拳頭,這才止住手抖。
秦瓔從沒想過會在這猝不及防的時刻,看見「仿佛見」這三個字。
那種遊蕩的黑影,曾在木塔中給了秦瓔一串神秘字符和數字,指引她找到了秦疏的筆記。
筆記上有記載:仿佛見,歸墟之中怪奇,只有神可聽。
現在,箱中世界的書籍里,居然出現了同一種玩意的記載。
現在即便心理素質強如秦瓔,也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臉,心裡安慰著自己——至少,她終於從一團迷霧中抓住了最關鍵的線頭。
那種能被神聽見的怪異「仿佛見」,成群結隊生活在滿是隕落神軀、惡孽與惡疫的夾縫世界中。
秦瓔深吸口氣,拿出手機打開她在啟明樓的任務報告。
點擊幾下後,翻到了穆薩組織小頭目利用箱中嬰孩的恐懼,逃離的那條充滿惡疫的縫隙。
異化食屍僧侶同樣在經歷著極致的痛苦和情緒波動。
他們在食屍替罪的修行中,因為這種痛苦連結到了歸墟——也就是穆薩組織想方設法抵達的『門』後。
如果是,只能說,有意思了。
秦瓔原本以為,歸墟應該是箱中世界的某個神秘之處。
現在看來,歸墟自成一界,入口被大夏靈山鐵衛看守。
而秦瓔那個世界,百年之前的意國工程師和師爺、穆薩組織折騰百年找到的地方,就是歸墟。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博帕爾慘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