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洞內的戰鬥,要比在城樓上還要血腥。
這道門洞是多倫城的咽喉,日本人不敢有半點馬虎,專門在這兒布置了一個小分隊的關東軍——十三頭鬼子兵,外加一個排的偽滿軍,負責把守大門。
論人數,這裡的敵人比殺進來的敢死隊還多。
可面對比他們人數多的鬼子和二鬼子,季冬凱沒有半分猶豫。
季冬凱抬手把駁殼槍里最後幾顆子彈打空,在撂倒幾頭離得最近的鬼子和二鬼子後,提起那柄已經卷了刃的大刀,當先沖了進去。
他身後那二十多個敢死隊隊員,也紛紛揮舞著大刀跟著撲了上去。
在狹小的門洞內,二十多名敢死隊員相互背靠著背和鬼子、二鬼子各自揮舞著手中的武器,攪作一團。
城門洞內地方太窄,一下子擠了這麼多人後,鬼子手中的三八大蓋和歪把子根本使不開,雙方拼的就是刺刀和命。
在肉體的碰撞下,不斷有鬼子和二鬼子倒下,也不斷有西北軍的漢子被刺刀捅穿。
可這些在民族精神的加持下——在倒下之前,總要拉上一兩個敵人墊背。
有的大腿都被捅穿,即便無法站立,也要反手一刀砍向敵人的腿部或者腳。
還有的,即便身上被鬼子和二鬼子的刺刀捅的到處都是血窟窿,哪怕腸子都流了出來,可依舊死死地抱著鬼子,用牙咬,用手摳。
在這種拼殺下,敢死隊隊員們做到了一個換一個,甚至是一個換倆。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季冬凱手起刀落,把最後一個負隅頑抗的日軍軍曹連頭帶肩劈翻在地時。
整個門洞裡,除了他和兩個靠著牆壁上,大口喘氣的重傷弟兄,已經再沒一個站著的活人。
滿地屍首,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和溫熱的鮮血。
「城…城門…」
顧不上喘口氣的季冬凱,拖著那條被刺刀捅穿、不斷流血的右腿,將大刀當做拐杖,一步一個血印地挪到了那扇大鐵門前。
這扇門,阻擋了同盟軍上萬大軍數個日夜。
「啊——!!!」
季冬凱扔掉大刀,張開雙臂,雙手用力地抱住那根巨大木製門栓。
「給老子…開!」
「營長!加油啊!」
那兩個躺在血泊里,靠在牆壁上的重傷員,咬著牙,紅著眼眶哭喊道。
「吱呀呀——」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沉重金屬摩擦聲,沉重的門栓被一寸寸拖開。
終於在黑夜中,緩緩向著兩側敞開,露出了一道刺眼的、代表著勝利與希望的縫隙!
「沖啊!給敢死隊的兄弟們報仇!」
早就趁著夜色摸到附近的西北軍官兵,在一名軍官的嘶吼指揮下,冒著城頭上再次響起的槍林彈雨,奮勇爭先地朝多倫城衝去。
「我們...我們做到了...」
望著已經近在咫尺的戰友,季冬凱緊繃的神經終於鬆緩了下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當路過城門洞時,已經衝到門內的第二軍官兵,看著倒在血泊中、至死還保持著劈砍姿態的敢死隊弟兄,以及靠在城門後大口喘著粗氣的季冬凱,一個個瞬間就紅了眼眶。
但他們沒有停下腳步,只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大刀和步槍,將滿腔的悲憤化作了為國家和民族,為戰友們報仇的殺意!
然而,城破之後,多倫城內的日、偽滿軍並沒有像吉鴻昌所料的那樣,嚇得落荒而逃。
城內察東警備軍司令李守信和日軍特務機關長茂木繁等日本顧問,已經做好了困獸之鬥。
「八嘎呀路!不許退!大日本蝗軍的支援馬上就到!」
「誰敢後退一步,死啦死啦地!」
茂木繁揮舞著指揮刀,親自率領著日軍顧問團和為數不多的鬼子兵充當督戰隊。
在它眼裡,這支所謂的「抗日同盟軍」不過是由一群東北軍殘部、土匪和塞外牧民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
當年在瀋陽,裝備精良的上萬東北軍,面對關東軍時,不是照樣望風而逃。
眼前這群連軍裝都穿不齊,炮都沒一門的雜牌部隊,之所以能拿下城門不過是因為偽滿軍大意了。
而另一邊,大漢奸李守信也深知城破之後自己絕無活路,也擔心鬼子會事後找他算帳。
只能硬著頭皮,率領自己的心腹和警衛營,端著槍驅趕著想要敗退的偽滿軍發起反攻。
「他媽了個巴子的!誰要是再敢臨陣逃脫,老子第一個斃了他!」
滿頭大汗的李守信,一槍打死了一個退下來的偽滿軍上尉,厲聲嘶吼道:「回去!全部給老子頂回去!」
「一群連飯都吃不飽雜牌而已,手裡的子彈打三槍就沒了,怕什麼!」
「上!把他們給老子趕出城去!」
伴隨著幾聲清脆的槍響,好幾個企圖向後逃跑的偽滿軍士兵被當場擊斃。
在日軍黑洞洞的槍口和武士刀的逼迫下,以及李守信的親自率領下,數千名偽滿軍只能折返回去。
在日軍顧問的指導下,他們依託著城內的街巷、民居、商鋪,用沙袋和拒馬壘起一道道街壘,架起輕重機槍,與沖入城內的抗日同盟軍展開了慘烈的逐屋逐巷的白刃肉搏!
一時間,多倫城,變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對於同盟軍來說,這一仗打得實在是太艱難了。
他們中許多人面黃肌瘦,連續數日的攻城戰,讓他們的體力和精力早就透支。
而且,察哈爾很窮,吉鴻昌的部隊更窮。
連戰數日下,他們的後勤補給十分緊張,許多人一天只能啃兩個發硬的窩頭,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最致命的是,他們不僅沒有大炮,還十分的缺乏彈藥!
普通士兵的口袋裡,最多只能分到五發甚至三發子彈。
可就是這樣一支被日軍視作「乞丐」的軍隊,卻把裝備精良的日、偽滿軍打得抱頭鼠竄。
「噠噠噠噠…」
一個的街道轉角處,日偽軍的一挺歪把子機槍噴吐著火舌,將幾個沖在最前面的同盟軍士兵掃倒在地。
「他媽了個皮的!手榴彈!掩護老子!」
一名同盟軍老兵怒吼一聲,身後的戰友立刻探出身子,不顧傷亡地朝著機槍陣地開火吸引火力。
那名老兵趁機一個翻滾,靈活的躲過偽滿軍的射擊後,硬是咬著牙爬到了機槍陣地前。
拉響了手裡的集束手榴彈,卻沒急著扔,而是在默數了三秒鐘才扔了過去。
「啊!手榴——!」
轟隆!
機槍手的「彈」字還沒說出來,就在一聲巨響下,連同那挺機槍和幾個偽滿軍,全都被炸上了半空。
「他媽的批!打仗得靠腦子!」
老兵從掩體後探出頭,咧嘴笑著罵了句後,爬過去尋找可以使用的戰利品。
「殺!!!」
另一處戰場上,不斷湧入的抗日同盟軍,揮舞著寒光閃閃的西北軍大刀,如同一群下山的狼群一般猛撲向被迫發起反攻的偽滿軍,與這群本就膽怯的偽滿軍絞殺在一起。
「砰砰砰!」
「噗呲!噗呲!」
血戰之下,刀刀見骨,殘肢斷臂橫飛。
剛殺進城內的抗日同盟軍並不多,但是他們硬是將高出幾倍於己的偽滿軍給殺怕了。
在城內的巷戰中,同盟軍的戰士們為了節省子彈,老兵們都揮舞著大刀砍,大刀卷刃了,就用牙齒咬、用手指摳,甚至掏襠。
只要能殺掉敵人,他們用盡了一切能想到的辦法和手段!
這一回,他們打的不是軍閥搶地盤的內仗。
他們是替自己的國家、替四萬萬同胞和這群小東洋人殊死的搏殺!
第二軍第一師的師長彭振國,更是脫去了上衣,赤著膀子,手裡提著一把沾滿日寇鮮血的大刀,親自沖在第一線。
彭振國,是吉鴻昌在第二軍中最倚重的副手和前線總指揮。
在多倫的血戰中,彭振國親自指揮第一線的攻城作戰。
如果說吉鴻昌是帥,那他就是第二軍中最兇狠的猛將。
此時,他那魁梧的身軀和視死如歸的怒吼,象徵著一面永不倒下的軍旗,激勵著每一個同盟軍將士。
「弟兄們!多倫是我中華領土,寧可戰死,絕不後退半步!」
「跟老子沖啊,殺光這幫鬼子和二鬼子!」
面對這樣一直將生死置之度外、為了國家和民族存亡而爆發出的恐怖戰鬥意志面前,無論是偽滿軍,還是向來以武士道精神自詡的日軍,也漸漸感受到了,什麼叫膽寒!
督戰的日本顧問舉著望遠鏡,越看,那雙握著望遠鏡的手越是發涼。
這群日本顧問都稱得上半個「中國通」,在中國見證過許多軍閥混戰。
這些雜牌軍都是一衝就散,只要情況不對就投降,這些它們都見慣了。
可眼前這支中國軍隊,明明窮的跟叫花子一樣,可他們身上的戰鬥意志卻是那麼的堅定。
一個人倒下了,就有更多的人跟上。
前面的人被機槍打成了篩子,後面的照樣頂著彈雨往前衝鋒,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哪怕是用十條命換一條命,他們也死戰不退!
茂木繁甚至親眼看到,一名被炮彈炸斷了雙腿、腸子都流了一地的中國軍人,硬是拖著殘軀,在地上留下一條長長的血路,用雙手一寸一寸地爬到了一處偽滿軍的機槍陣地。
然後大笑著的著拽掉了身上的手榴彈的引信,與那幾名偽滿軍同歸於盡!
「納尼...這...這是我認識的中國軍隊嗎?」
一向認為日本的武士道,才是不可一世的茂木繁,此刻面無人色。
這是一種日本人的戰術手冊里從沒寫過、也從來想像不到的東西。
它忽然意識到,眼前這支軍隊和它們以前遇到的任何一支軍閥部隊都不一樣。
軍閥打仗是為了利益,利益沒了就會跑。
而這支軍隊打仗,是為了國家和民族!
它不是靠武器,不是靠訓練,而是從骨頭縫裡、從血脈里生出來的——一種為家、為國、為身後那片土地寧死不屈的信念。
這種拿血肉鑄出來的意志,這種無比堅定的民族信仰和家國精神,正在快速擊碎日、偽軍的滿心理防線。
就這樣,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夜又一個上午,多倫城內的許多大街都被鮮血浸透,每一棟房屋都經歷了反覆的爭奪。
終於,到了第二天中午,這次戰鬥來了末尾。
心理防線同樣崩潰的李守信,再也無法約束手下那群已經被殺破了膽的偽滿軍。
看著不停湧來、雙眼赤紅的抗日同盟軍,就連一直叫囂著「玉碎」的茂木繁等日本顧問,也喪失了抵抗的勇氣。
「太可怕了...李司令,撤退吧…帝國勇士不能在這裡毫無意義地犧牲,我們向熱河方向突圍!」
沉默了許久後,面色蒼白的茂木繁,聲音顫抖地下達了命令。
在丟下了滿地的屍體和輜重後,李守信和茂木繁帶著殘部以及城內的少量關東軍,狼狽、惶如喪家之犬倉皇逃出了多倫城,向著熱河方向逃竄。
至此,多倫——正式宣告光復!
這是自「九一八事變」以來,中國軍隊從日偽軍手中收復的第一座重鎮。
(解釋一個書友的疑惑,偽滿軍就是偽滿軍,最早就是偽滿軍這個詞!並不是我刻意要污化某些東西,故意破壞團結,不相信可以自己查去。)
(至於為什麼後面統一叫偽軍,如果感興趣的,也不妨去搜搜!你應該能搜到很多東西。當然,這一切都是需要你自己去辨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