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戰鬥結束後,濃郁的硝煙和黑色的煙霧,依舊在多倫城的上空盤旋、瀰漫著,就像是籠罩在城頭的戰爭陰霾一樣,仍舊沒有散去。
城內,殘破的青磚瓦礫間,刺鼻的血腥味、屍體的腥臭味和火藥的硝煙味混合在一起,濃烈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街頭巷尾的斷壁殘垣之上,隨處可見被戰火點燃的木料仍舊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未燃盡的火星在微風中晦暗不定。
此時,從東方升起的太陽,剛好來到了多倫城的上空。
烈日當空之下,那萬丈金色的陽光,漸漸穿透了厚重的黑煙,照射在這座布滿彈痕、千瘡百孔的塞外古城上。
耀眼的金光,灑落在滿地的屍骸和暗紅的血泊上,把多倫城的慘烈戰鬥,照得清清楚楚。
「踏…踏…踏…」
一陣密集、沉重的軍靴聲,在多倫縣城的城門樓台階上響起。
身著戎裝的吉鴻昌將軍,在一群師長、旅長和警衛員的簇擁下,踏著被鮮血浸透的石階,緩緩走上了多倫城頭。
這些平日裡威風凜凜的將級軍官,此刻大多都是滿臉的血污。
有些個旅、團長的胳膊上,甚至還纏著被血水浸透的繃帶。
就連第二軍的主力師師長彭振國,也在剛才的戰鬥中,被偽滿軍的三八大蓋在小腿上咬了一口。
可依舊是如此,他僅僅是稍微包紮了一下,並拒絕了警衛員的攙扶。
但無一例外的是,他們精神比任何時候都振奮,他們的的脊樑,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筆直!
就在這時,城樓上一名士兵手腳麻利地爬了上去,將那兩面被扯下的膏藥旗和五色旗一把掀開,扔在地上的血污當中,換上了一面嶄新的青天白日旗。
「呼啦——!」
一陣塞外的涼風吹來,將懸掛在城頭最高處的青天白日旗,吹得獵獵作響。
站在城樓最高處的吉鴻昌,他那雙布滿血絲的虎目,緩緩環視著城內城外。
城牆下,是密密麻麻、渾身浴血的同盟軍第二軍將士。
他們互相攙扶著,有的斷了胳膊,旁邊的戰友正在用繃帶死死勒住斷端,幫對方止血。
還有的腦袋、胸腹、腿部被胡亂包紮著,鮮血還在順著受傷的部位往下滴。
但所有人都抬起頭,用熾熱的目光望向那面迎風飛揚的青天白日旗,以及城頭上的那道偉岸身影。
吉鴻昌也仰起頭,望著那面在空中飄揚的旗幟,望了很久很久...
他張了張嘴,可哽咽、堵塞的喉嚨,卻讓他一時間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一刻,胸膛里翻湧的東西太多、太重,重得壓住了他的嗓子。
「弟兄們——!」
良久後,深吸一口氣的吉鴻昌,用沙啞卻蘊含著雄壯、豪邁的聲音,大聲的衝著城下的官兵們吼出了這一嗓子。
「我們贏了!我們成功的收復失地了!」
「我們...我們——把鬼子趕出去了!」
吼完這一嗓子吼,他魁梧的身軀微微晃了晃。
這簡短的一兩句話,其實就十幾個字而已,可卻仿像是用盡了他全身的最後一點力氣一樣。
可城牆下,沒有歡呼聲,也沒有震天動地的嘶吼,竟然是陷入長達數秒鐘寂靜。
處在寂靜當中的官兵們,有難以置信,有恍如隔世,還有一種仿佛是置若夢境一樣的迷茫。
這些為祖國和同胞們奮鬥、血戰了好幾日的官兵們,似乎到現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他們看到的一切。
更是不敢相信,他們真的憑藉著血肉之軀,打贏了日軍、偽滿軍,將那噁心的膏藥旗狠狠地踩在了腳下!
但,緊接著…
「噹啷!」
不知道是誰,最先鬆開了顫抖的雙手,他手中那把砍得卷刃的大刀掉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這聲音,似乎是一個信號、一個開關,更像是一個叫醒夢中人的契機一般。
「噹啷…啪嗒…嘩啦…」
下一秒,無數沾滿鮮血的步槍、大刀、長矛,從這些戰士們脫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贏了…俺們贏了…」
「是咧!額們把鬼子打跑了!」
「老天爺啊,俺們把小鬼子打跑了!」
城頭下的陝西、河北、河南、山東、山西、安徽,以及察哈爾本地籍的士兵們流著淚,激動的喃喃自語著,或者與周邊的戰友們擁抱而泣的慶祝了起來。
這時,一個三十多歲的東北籍老兵,猛地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滿是血污的泥水裡。
他臉上沒有任何喜悅的神情,而是抿著抖動的嘴唇,面朝東北方向——那是他已經淪陷了整整兩年、卻再也回不去的白山黑水,那是他的故鄉!
他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磕了一個又一個的響頭。
磕完最後一個頭後,他的雙手瘋狂地抓著地上的泥土,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爹!娘啊!」
「媳婦兒!歡兒!小樂!你們在天之靈看見了嗎?」
「我們打贏了!我們東北人不是孬種!」
「嗚嗚嗚...我們把小鬼子打跑了啊!」
這個身材消瘦,不苟言笑的東北漢子,剛才殺敵時,嚇得偽滿軍和鬼子都不敢跟他對視。
可此刻,他卻哭得像個在黑夜裡迷了路,滿肚子委屈想要跟家人傾訴的孩童一般。
哭著哭著,他緩緩揚起了頭,對著天空哭訴道:「九一八那年…上頭一聲令下,不讓打,不讓抵抗…」
「俺們就扛著槍,眼睜睜地…眼睜睜地看著小鬼子占了咱們東北軍,進了咱東北的屯子,燒咱的房,搶咱的糧,糟踐女人和娃娃…」
說著說著,他抬手就是一個又一個狠辣的耳光,甩在了自己的臉上。
「俺...俺對不起你們啊!俺連一槍都沒敢放,就那麼…就那麼退進了關里啊——!」
而後,他那張糊滿血泥和淚水的臉,再次看向家鄉的方向,悲聲哀嚎道:「今兒個,今兒個俺總算…俺總算親手,奪回來一座城了——!」
「可俺…俺還是對不起你們啊!俺們這些當兵的,沒護住你們啊!」
「俺對不起俺爹俺娘,對不起俺媳婦孩子,更對不起咱屯子裡那些…那些還在小鬼子刀底下遭罪的父老鄉親啊——!」
「為什麼…為什麼,咱們中國人就這麼難!」
「為什麼,為什麼,狗日的小鬼子要來占我們家啊!」
這老兵哭得撕心裂肺,明明已經是三十來歲的人,此時卻哭的是那麼的委屈、無助和自責...
這慘烈的哭喊聲,猶如一把鈍刀一樣,慢慢地、狠狠剜著每一個東北籍官兵的心臟。
一時間,那些同樣是東北出身的官兵們,再也繃不住了。
他們紅著眼,「撲通、撲通」地,一個接一個的跪在這名東北漢子身旁,朝著那個魂牽夢縈的方向跪了下去,一個個也放聲大哭起來。
自「九一八」事變以來,這群從東北退入關內的軍人,背負了太多的罵名。
他們被全國老百姓,戳著脊梁骨罵作「不抵抗將軍的兵」、「被改了卵子的逃兵」,是丟了老家的「喪家犬」。
這份屈辱,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每一個東北漢子的心頭,讓他們見到誰都抬不起頭來。
但誰又知道,他們只是普通的士兵、普通的下級軍官,他們即便有滿腔怒火的,卻只能服從那該死的「絕對不抵抗」軍令!
不是他們不想打,只是他們的槍口,被自己人死死摁住了啊。
可軍令能摁住他們的槍,卻摁不住他們的心!
他們不敢忘記自己老家的屯子,屯子裡的父老鄉親,自己的爹娘和老婆孩子。
要不然,他們也不會脫離自家的東北軍,跑來投奔這支連個正經番號都沒有、窮得叮噹響、幾乎是九死一生的抗日同盟軍。
他們圖什麼?不就圖能有這麼一天——能親手拿起槍,把那些糟踐了他們家園的東洋豺狼全部殺光、殺絕!
而今天,們終於做到了。
他們終於用手裡的刀、用胸膛里這一腔滾燙的熱血,用小鬼子的犬首,洗刷了這份奇恥大辱!
只是這份遲來的痛快里,又摻著多少的痛苦和悔恨,心中藏著的那份「子欲歸而家已破」的悲愴,恐怕只有他們這些東北人自己心裡清楚。
沒有預想中震天動地的歡呼雀躍,沒有敲鑼打鼓的狂歡慶典。
不管是這群東北軍,還是來自各地的中國士兵,他們在死人堆里滾了幾天幾夜、面對日寇的機槍大炮都不曾皺過一下眉頭、連腸子流出來都能塞回去繼續拼命的鐵血漢子們。
此刻,卻在多倫縣城的城牆下,哭成了一片淚海。
東北籍的士兵,在哭訴過後,就像是瘋了一樣,趴在地上感受著腳下這片屬於中國的土地。
他們多希望,這是一個好的開端。
他們多希望,能親手收復自己的家鄉...
而此時,那些關內籍的官兵們在短暫的慶祝過後,開始默默地跪在戰友那殘破不全的屍身旁,一邊用顫抖的手抹著眼淚,一邊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為戰友擦去臉上的血跡,或者將已經不完整的屍首拼湊在一起。
這時,一個河南籍的士兵,抱著一個陣亡士兵的上半身,努力給他扣上領口的扣子,整理著他的儀容,並輕聲念叨著:「兄弟,恁不用怕,等打完了仗,俺帶你回咱老家…」
「恁放心...俺一定帶你落葉歸根...」
多倫的收復,是自「九一八」以來,中國軍隊第一次在戰場上,從侵略者手中硬生生奪回的失地!
勝利的喜悅,是屬於所有的中華兒女。
可當狂熱的情緒逐漸退去後,留給同盟軍將士們的,是冰冷而沉痛的現實。
「勝利」這兩個字,在歷史書上寫起來其實輕巧,不過是寥寥數筆而已。
可在這多倫城內,卻是用堆積如山的屍骨和流成河的鮮血換來的!
多少個為了國家和民族的熱血兒郎,不僅無法落葉歸根,甚至許多人,就連名字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