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劉鎮庭「去世」的消息,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了。
這段時間裡,豫軍治下軍民,都被這件事的陰影所籠罩著。
但日子總是要過的,春耕不能誤,鋪子還要開門,工人也得上班,孩子仍要上學,訓練的訓練也不能停。
於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悲傷漸漸被壓進軍民的心底,成了誰都不願輕易提起的一根刺。
夜深以後,喧鬧的洛陽城,也逐漸安靜了下來。
城內的鋪面大多落了門板,巡夜的警察和洛陽憲兵沿著街巷走過,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而單調的腳步聲。
洛陽城郊偶有火車鳴笛,聲音穿過夜色,傳到軍政辦公總署附近時,已變得很遠。
可城中心的豫軍軍政辦公總署內,頂層那間總司令辦公室里,燈還亮著。
自打軍政大樓合併以後,劉鼎山的總司令辦公室,其實一直處於閒置的狀態。
如今,這間辦公室終於恢復了它的作用。
當初,劉鎮庭還在國內時,軍政大事多由兒子拍板,劉鼎山早早就過上了「提前退休」的生活。
平日裡不是陪家裡人吃飯、打牌,就是在院中擺弄鳥籠、聽戲喝茶。
偶爾去軍營轉一圈,看弟兄們操練,自己拿起手槍打打靶,過過癮。
誰能想到,兒子這一走,豫軍這副千斤重擔,又重新壓回了他肩上。
辦公桌上,除了電燈和茶杯之外,上面還堆著幾摞文件:兵工廠月報、銀行季度匯總、教育經費、春耕水利、部隊補給,還有剛從各地送來的稅收帳目。
「啪。」
一支派克鋼筆被煩惱的劉鼎山,扔到桌上,滾了兩圈,撞在相框的旁邊。
「他媽恁個逼,這些報告的字,咋越來越小了!」
劉鼎山扔了手中的鋼筆後,揉著酸澀的雙眼,忍不住發起了牢騷:「一頁紙上擠這麼多帳,跟螞蟻搬家似的,看的老子頭都大了。」
「這天天坐在這辦公,老子的腰都快頂不住了!」
說著說著,他往真皮椅背上一靠,抬手按住太陽穴。
這位早年在北洋軍中任過職的劉大帥,手上儘是常年握刀、握韁繩、摸槍留下的硬繭。
可讓他看地形圖、排兵布陣,甚至親自跑到前線領兵打仗,他是從不含糊。
但眼前這些「預算」「折舊」、「外匯」、「產能」、「調度」的新名詞,卻比炮彈,都還讓他頭疼。
自從劉鎮庭遠赴南洋,留下一盤真假難辨的「死遁」大棋後,劉鼎山這個提前退休了三年的豫軍大帥,便不得不重新坐到這把椅子上,盡他應盡的義務和責任。
起初,豫軍內部的中高層都以為,他這位老帥重掌大權,必然志得意滿。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這位置一點也不好坐。
如今的豫軍,早不是舊式軍閥那種占幾座城、收幾道稅、養幾營兵的簡單攤子了。
洛陽作為豫軍軍政中心,治下蓋有兵工廠、煉鋼廠、化工廠等西洋工業。
鐵路沿線,還蓋有倉儲、轉運、稅卡,以及配套的商業設施。
豫軍治下各地,還要辦學校、修水利、收稅等各項民生業務。
現在是,軍隊要吃飯,工廠要原料,百姓要種地,商人要貨路,政府要收稅。
這一樁樁的事情,繞來繞去,最後全要送到他桌上批示。
算起來,劉鼎山年輕時也是讀過書的。
劉家在嵩縣,當時雖然算不上什麼豪門,可總歸有幾畝地、有些家底,私塾還是上得起的。
只是,清妖為了鞏固統治,專門制定了一系列的文化閹割和文字獄,導致文盲率直線上升。
所以,劉鼎山這個漢人的後代,只能偷偷地上學。
而劉鼎山本就是個性格毛躁的人,屁股也經常坐不住私塾內的凳子。
比起聽先生教書,他更愛聽三國故事,更愛下河摸魚、上樹摘果。
稍大些,便迷上了弓馬刀槍,總覺得自己該去做個仗劍走天涯的好漢。
所以,他根本不懂怎麼管工廠、怎麼算帳,更不會有人告訴他什麼叫工業折舊、什麼叫外匯結算。
後來,天下亂了,他憑著一腔熱血和一身力氣,投了袁大統領。
原本也算是前路輝煌,奈何袁大統領非要走封建老路,讓留守大統領老家的劉鼎山,最後只能帶著一幫手下自力更生了。
後來,憑著敢拼命、肯擔事、對弟兄講義氣,又打了幾次硬仗,一步步混成了少將旅長。
最後,帶著部隊也回到了嵩縣老家。
不過,在槍炮聲里,他活得明白,也活得舒坦,仿佛他就是一個天生的勇將。
所以,如今當他坐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對著密密麻麻的報表,劉鼎山反倒常覺得無從下手。
「娘的。」
好不容易,頭疼有了緩解後,他又瞥了一眼文件,小聲咒罵道:「這玩意兒,咋就比行軍打仗還真逑難嘞。」
這時,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
「大帥,是我。」
「進來。」
門被推開,白鶴齡端著一盞參茶走進來。
他今日仍是一身青色長衫,衣襟熨得平整,神色不急不緩。
緊隨其後的蔣百里,則穿著筆挺的將官服,手裡夾著地圖袋,眉眼間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利落。
「大帥,先喝口熱茶吧。」
說著,白鶴齡將茶盞放到桌邊。
「咦,白先生,這端茶倒水的活,怎麼能讓您干啊。」
劉鼎山微微一愣,當即仰著脖子,沖門外吆喝道:「大力!大力!你給老子...」
「大帥,別喊了,這和陳主任沒關係。」
一臉笑意的白鶴齡,連忙擺了擺手,隨口解釋了句:「我和百里兄,剛好找您有事,我就順手接過了這杯茶。」
說罷,他又瞧了一眼那堆文件,忍不住笑道:「這幾日您批的公文,可比我和百里處理的公務多多了。」
「哎呀,白先生,少拿話哄我。」
劉鼎山憨厚一笑,隨手端起桌上的茶盞,吹了吹,問了句:「對了,你們兩位也沒下班啊?」
「跑我這兒來,具體是什麼事啊?」
白鶴齡笑了笑,抽出一份文件。
「按照庭帥的計劃,最近一段時間,不管是省府還是豫軍總司令部,都有一批中高層會藉故「離職」。」
說著,白鶴齡把文件攤開,讓劉鼎山過目上面的名單。
南漢那邊百廢待興,缺的不是一兩個人,是急缺可以獨當一面、現成的人才。
過去為了不惹人注意,許多人可以慢慢轉移。
現在局面不同,庭帥既已『不在』,豫軍內部若還毫無變化,反而容易惹人懷疑。
於是,劉鎮庭打算在豫軍內部,製造一出「樹倒猢猻散」的大戲。
畢竟,做戲要做全套。
豫軍內部要是不出點亂子,劉鼎山這個大帥也沒鬧出點亂子,那劉鎮庭「意外身亡」的藉口就站不住了。
這時,蔣百里也走上前,將豫軍司令部整理的「離職」名單,也放到了劉鼎山的面前。
「軍中同樣如此,有些人會調往邊防,有些人會以養病、退役、外派名義離開。」
名義上,是豫軍內部因庭帥遇難,而起了人事震盪。
實際上,是為南漢補充骨幹。
神色漸漸凝重起來的劉鼎山,放下茶杯後,拿起兩份名單仔細地看了起來。
沉默了好一會兒後,劉鼎山才慢悠悠地說道:「白先生,百里兄,這種事,你們拿主意就行。」
說著,他抬頭看著二人,語氣真誠的感慨道:「畢竟,咱豫軍能撐住這大的攤子,全仰仗二位先生呢!」
白鶴齡與蔣百里對視一眼,皆有些動容。
同時低下頭,齊聲說道:「多謝大帥賞識,不過,這種大事,還需大帥親自過目、簽字,這也是規矩!」
「行行行,我這就簽字。」
劉鼎山苦笑著搖了搖頭,然後拿起筆,自嘲道:「我這幾天乾的最多的事,就是簽我的名字。」
白鶴齡和蔣百里對視一眼後,各自輕笑了起來。
劉鼎山提起筆,先在這兩份名單上籤下名字,又在末尾蓋上印章。
落筆時,字卻寫得很穩。
這是兒子在萬里之外,布下的一盤棋。
而他這個做父親的,要做的便是把這盤棋的後路守住,讓兒子不必擔心。
「行了。」
他把文件遞迴去後,語氣溫和的勸說道:「你們兩個也別總熬著,趕緊回去歇著吧。」
「咱豫軍的正常運作,可全指著你們的腦子呢。」
白鶴齡拱了拱手,謙虛的說:「多謝大帥關心,大帥也該早些歇著。」
蔣百里則挺直了腰杆,敬了一個軍禮:「大帥客氣了,咱豫軍能穩住,靠的不是哪一個人的本事。」
「如今,庭帥在南洋布局,大帥在洛陽坐鎮,只有這樣內外不亂,這才是根本。」
「行了行了,少給我戴高帽。」
劉鼎山擺擺手,笑著說:「你們也趕緊回去休息吧。」
兩人相視一笑,敬禮告退。
等二人走後,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劉鼎山靠回椅背,長出一口氣。
桌角擺著一個相框,照片上,是他和兒子劉鎮庭的合影。
照片裡,父子二人都身著將官禮服。
劉鎮庭站在他的身旁,神情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勁頭。
那是他去天津之前拍的,照片裡,兒子是那麼的年輕、鋒利,就像一把剛磨好的刀。
劉鼎山伸手拿起相框,粗糙的拇指,在玻璃邊緣輕輕蹭了兩下。
「臭小子。」
他盯著照片看了許久,聲音慢慢低下來。
「你在家的時候,老子天天嫌你膽子大,嫌你主意多,嫌你搞些我聽都聽不懂的新玩意兒。」
「如今你倒好,孤身跑到南洋去了,把咱豫軍這麼大一個攤子,全壓到老子的身上。」
笑罵了一句後,劉鼎山的眼神里,卻是藏不住的惦念。
「你個混帳東西,在南洋折騰歸折騰,可千萬要多加小心啊。」
「咱老劉,從來不指望你能打下太大的基業,也不求你帶多少金山銀山回來。」
「你爹我啊...只求你,能和平平安安的回來。」
念叨著念叨著,劉鼎山的眼眶也紅潤了起來。
沉默了好一陣後,他才重新把相框放回桌角。
雙手揉了一把臉後,將另一摞文件拉到自己面前。
「中了,中了。」
劉鼎山拿起鋼筆後,自言自語的嘲弄道:「爹才四十出頭,這咋能跟你娘一樣,絮絮叨叨的。」
「兒啊!你就在外頭闖你的。」
「家裡,有你老子替你守著呢。」
燈,一直亮到很晚。
洛陽城沉在夜色里,城外的鐵路線上偶有汽笛劃破寒風。
遠在萬里之外的南洋,劉鎮庭正為了一統婆羅洲和英國人周旋。
而在中原,劉鼎山用一筆一划的簽名,守著兒子留下的軍隊和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