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的春天,來得遲。
華北平原的積雪,還壓在溝渠和背陰的屋檐下。
北風從關外卷下來時,帶著未散的寒氣。
北平、天津、保定一線的車站裡,南來北往的列車照舊鳴笛,可華北的局勢,就如同這陰霾不散的天氣一樣,擾得人心惶惶。
而南京方面那張鋪了許久的網,終於在民國23年開春後,悄悄開始收縮。
北平軍分會代委員長何長官,奉了南京軍事委員的會令,以「統一全國鐵路路權、整頓國家交通大動脈」為名,向華北宋、於、韓三方,發出命令:第二十九軍、第五十一軍及山東第三路軍,應依令接收平漢、津浦等鐵路沿線的路礦局、稅卡和站務機構。
這條明令一出,華北稍有見識的人,都知道這不是單純的「整頓路權」。
鐵路不是鐵軌和枕木那麼簡單,鐵路沿線的稅卡、貨運、煤棧、倉庫、機車修理廠,都是錢。
而這日進斗金的錢,就是一支軍隊的糧餉、槍彈和命根子。
豫軍此前控制著華北多條鐵路的部分路段,既方便軍列通行,也能維持軍需調度。
如今劉鎮庭「死訊」傳出不久,南京便要接管鐵路,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先斷豫軍的錢路,再斷豫軍的手腳,委員長這是要對豫軍下死手了!
一時間,華北大地風聲鶴唳,陰雲密布。
外界所有的報紙和明眼人都在驚呼:失去「中原猛虎」劉鎮庭的豫軍,終於要迎來牆倒眾人推的滅頂之災了!
然而,在這看似鐵板一塊的「反豫同盟」內部,卻是人人都各懷鬼胎。
張家口,第二十九軍軍部。
屋裡燒著煤爐,爐火旺,窗縫裡仍往裡鑽風。
一身戎裝的宋哲元,背著手,站在一張巨大的華北軍用地圖前來回踱步。
他腳步不快,皮靴踩在地板上,卻一下比一下沉。
地圖上,平漢鐵路自北向南延伸,過了察哈爾省,就是北平、保定、石家莊,最後直通河南。
旁邊的津浦線,則像一條盤在華北與山東之間的黑色長龍。
這時,風塵僕僕的副官拿著一封電報,快步來到他身後,小心開口提醒道:「軍座,何長官那邊又來電催促了。」
「命令咱們沿平漢線出兵,必須在五日內,接收防區內的各站路礦局和稅卡。」
宋哲元這才停止了踱步,但卻久久沒有發聲。
過了一會兒,他走到桌邊,拿起一支鉛筆,在地圖上的北平、保定、石家莊之間重重劃了一道。
「接管。」
他冷笑了一聲,嘲弄道:「說得倒輕巧,豫軍現在是哀兵!豫軍現在是社會各界口中的——抗日軍隊!」
宋哲元,可以說是一頭務實、精明的「西北狼」。
他做夢都想當名副其實的華北王,平漢鐵路那每天日進斗金的稅收,更是讓他眼紅不已。
但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豫軍那頭中原猛虎,雖然「死了」。
但虎踞洛陽的大老虎還在,豫軍的實力仍舊不減當年!
宋哲元咬著牙,用筆指著地圖上河南的版圖,說道:「更何況,劉鼎山那頭瘋虎,正愁找不到地方發泄喪子之痛!」
宋哲元的心腹副官,硬著頭皮說了句:「軍座,可劉鎮庭已經沒了。」
「外頭都說...都說,豫軍群龍無首,撐不了多久…」
「外頭那些人,懂個屁。」
宋哲元猛地轉過頭來,臉色陰沉的呵斥道。
「劉鎮庭沒了,不等於豫軍散了。」
「豫軍的兵工廠還在,豫軍的老底子也還在。」
「劉鼎山好歹也是北洋時期的悍將,他雖未必能做劉鎮庭那樣的大局。」
「可這頭瘋虎,要是紅了眼,拼著豫軍的家底不要了,也能把整個華北攪得雞犬不寧。」
頓了頓後,宋哲元憂心忡忡的壓低聲音說:「眼下的豫軍,就像是一口蓋著蓋子的鐵鍋。」
「鍋底下的火還沒滅,誰第一個伸手去掀蓋子,誰就得先挨一臉蒸汽。」
副官聽得背後發涼,這下哪敢接話啊,只能低著頭等候指示。
又沉默了一陣後,宋哲元語氣幽幽的說:「何敬之啊何敬之,你這是要逼著咱二十九軍,給他們當炮灰呢。」
「他們怕擔罵名,也怕豫軍翻臉,就叫咱們先上去試刀。」
「豫軍要忍了,他們省事。」
「可豫軍要是咬住了鐵路控制權不撒手,死的可就是咱們的人,罵名也得咱們擔著啊。」
說罷,他將鉛筆扔回桌面,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宋哲元不僅不想跟豫軍正面交手,同時也很乎自己的名聲。
劉鎮庭剛剛「意外身亡」不久,全國上下還在為這位民族英雄打抱不平。
抗議的聲音雖然小了,但不代表社會各界就此忘了。
他如果在這個時候,為了搶地盤跟豫軍打內戰,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的脊梁骨戳斷。
報紙會怎麼寫?
說他宋明軒趁火打劫,搶抗日將領的家業。
全國的師生會罵,商會罵,北平城裡的老百姓也會罵。
到頭來,鐵路還沒捂熱,他的名聲就先臭了。
「來人,把秦參謀長給我叫來!」
宋哲元眼神一狠,下定了決斷。
不多時,二十九軍的參謀長秦德純,快步走入屋內。
「你換上便裝,今晚就秘密南下洛陽!」宋哲元壓低了聲音,面授機宜。
「去見劉鼎山!告訴劉大帥,我宋某人絕沒有落井下石的意思,都是南京方面逼得太緊,讓他配合咱們演一出雙簧!」
「如果豫軍願意讓出鐵路,咱們的部隊只開到車站外圍,朝天放幾槍。」
「屆時,請豫軍的兄弟主動後撤三十里。」
「作為交換,將來平漢線北段的鐵軌,豫軍的軍列和貨車,只要掛著洛陽的牌子,我二十九軍一路綠燈,絕不收一塊大洋的過路費!」
秦德純聽明白了,這是把南京交代的「接收」,做成一場大家都能交差的戲。
這樣,二十九軍拿了里子,豫軍也不用吃多少虧。
「軍座英明,如此一來,南京以為咱們辦了差事,豫軍也不至於把咱們當死敵。」秦德純點點頭,笑著小聲誇了句。
宋哲元擺擺手。
「別說什麼高見,亂世里,能守住咱們的家業,就算是老天保佑了。」
同時,宋哲元還下令讓部隊做好開拔的準備。
畢竟,想要立足華北,南京方面的命令也不能不聽。
與此同時,東北軍,第五十一軍軍部。
相比於宋哲元的狡猾與算計,坐鎮天津的河北省主席、東北軍悍將于學忠,此刻的內心卻滿是煎熬與悲涼。
窗外,渤海灣的倒春寒風呼嘯著拍打著玻璃。
于學忠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那份南京方面發來的命令,已經被他捏得皺成一團。
命令寫得很清楚,令:第五十一軍接收津浦線北段,重點控制天津至滄州沿線各站及附屬稅卡。
其實,何長官早就派信使來過,但于學忠以各種理由拒絕了。
可現在時過境遷了,何長官不僅利誘,還拿出了軍委會的命令來壓他。
這次,他怕是要頂不住了。
就在于學忠陷入兩難時,一名面色十分難看的東北軍師長,腳步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軍座,下面的弟兄…不願動。」
于學忠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
「不願動?」
他苦笑了一下,語氣無奈的自嘲道:「我於孝侯,又何嘗願意動?」
說罷,他往椅背上一靠,神色痛苦的說:「可咱們東北軍,把老家丟在了關外,現在就像是一群沒娘的孩子,在這華北寄人籬下!」
「南京斷了咱們半年的軍餉了,下面二十萬弟兄,連每天的兩頓棒子麵粥都快喝不上了!」
「更何況,少帥現在被迫出走歐洲。」
「你我要是把家都看不好,將來有何顏面見少帥啊!」
提到遠在歐洲考察的少帥,于學忠和這名師長的眼神、深情,都黯淡了好幾分。
雖然,自家少帥當初和劉鎮庭因為理念和意氣之爭,鬧得很不愉快。
但在整個東北軍底層將士的心裡,對劉鎮庭和豫軍,卻是打心底里感激的。
想當初大凌河一戰,長城抗戰,東北軍被日軍打得節節敗退、傷亡慘重。
是劉鎮庭的豫軍,第一個表態支持東北軍,並出兵幫助他們打日本人。
甚至在最後撤退時,豫軍還無償提供過大批的糧食和彈藥。
所以,即便少帥和劉鎮庭不對付。
可東北人最講究恩怨分明,講究有恩必報!
「軍座,可...可劉庭帥現在屍骨都未寒呢。」
「他還是打小鬼子的真英雄!咱們現在去搶劉庭帥豫軍手中的飯碗,這要是傳出去,咱們東北軍的脊梁骨,可就真的永遠斷了!」
那名師長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哽咽的勸說著。
于學忠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長嘆道:「哎,自古忠孝難兩全啊....」
「沒辦法,如果我們不聽南京的調遣,軍隊要是沒有糧餉補充,部隊一旦譁變散夥,你我將來拿什麼去見少帥?」
「哎!他媽了個巴子的!咱東北軍咋就活到這個地步了!」
聽了于學忠的話,這名師長氣的一把揪下了頭上的軍帽。
沉默了許久後,于學忠這才緩緩睜開眼。
在這忠義難兩全的逆境中,這位鐵骨錚錚的東北漢子,最終只能選擇一條無奈的折中之路。
「來人,備車!」
這名師長猛地一怔,連忙追問道:「軍座,您要幹什麼去?」
于學忠沒有回答他,而是長呼一口濁氣後,神情凝重的對剛剛進來的副官,特意吩咐道:「你挑幾個最機靈、嘴巴最嚴的兄弟,再從庫房裡挑點上好的人參和貂皮,今夜去洛陽」
「見到劉老帥後,替我於孝侯,給他老人家道個歉。」
「就說...我東北軍被南京夾住了脖子,不得不接收天津到滄州幾個小站。」
「還請劉老帥,給咱東北軍留一條活路。」
「這個情,我于學忠和二十東北軍弟兄們,記下了!」
說到最後,于學忠長嘆一口氣,語氣幽幽的說:「不管事成與否,都替我在劉庭帥的靈前,磕三個響頭!」
小雞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就這樣,宋哲元和于學忠分別從各自的角度和立場上,選擇了一條折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