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佳兵剛剛站隊成功、屁股還沒在「暫編第三師師長」這把交椅上焐熱,南京方面便急吼吼地壓下命令,逼著二十九軍去收復豫軍把持的鐵路。
宋哲元接到軍令,心裡頭那桿秤,來回掂量了好幾遭。
真刀真槍去跟豫軍拼,損的是自己的血本。
可若是陽奉陰違、按兵不動,又沒法向北平那位何長官交代。
左思右想,這位精於算計的未來「華北王」,一方面派人前往豫軍示好,一邊合計出了一條兩全其美的路子——演一出「既出工、又出力」的好戲。
而這齣戲的主角,他一眼就相中了薛佳兵。
於是大手一揮,便把這個手握全套英械的暫三師,一腳推到了最前頭,充作主攻。
既顯得二十九軍肯為黨國賣命、火力精銳,又能讓南京派來的監軍,親眼瞧一瞧這「血戰」的排場。
說起來,挑中暫三師打頭陣,除了這支隊伍裝備精良、火力夠猛之外,宋哲元心裡,還揣著另一層更要緊的盤算——薛佳兵這人,精似鬼!
不僅精,還很滑,滑得像條抹了油的泥鰍。
脫離西北軍這麼多年,原本他都以為,薛佳兵早被劉家父子弄死,或者找個地方當寓公了。
誰曾想,兜兜轉轉幾年下來,這貨竟然拉出一支近兩萬人的英械師。
而這麼一場既要打得震天響、又不能真傷了豫軍和氣的「假戲」,交給他手下那些個愣頭愣腦的莽夫手裡,指不定哪個熱血上頭、假戲真做,捅出天大的婁子來。
可換了薛佳兵這麼個八面玲瓏、見風使舵的老油條,宋哲元一百個放心。
他認為,這戲,薛佳兵准能唱得滴水不漏,唱得比真的還真。
事實證明,宋哲元這個未來「華北王」的眼光,毒得很。
破廟裡,炭火正旺。
可外面的槍炮聲,卻是噼里啪啦的響的跟過年一樣熱鬧。
「高參議,您再聽聽這動靜!」
薛佳兵一邊說,一邊殷勤地給高瑞林夾了一筷子熱氣騰騰的手把羊肉,唾沫橫飛地表著忠心:「我薛某人別的本事沒有,就一樣——敢打硬仗!」
說著,他一拍胸脯,把腰板挺得筆直,得意的吹噓道:「那豫軍從前是牛氣,可如今劉鎮庭都死透了,他們就是一群拔了牙的老虎!」
「您就在這屋裡,踏踏實實喝著酒、吃著羊肉。」
「我跟您擔保,要不了多久,沿線那幾個路礦局、稅卡,連同這座最大的兵站,我暫三師,一準兒給您完完整整地端下來!」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可高瑞林根本不為所動。
但就在薛佳兵俯身夾菜、身子探過去的那麼一瞬間。
薛佳兵的另一隻手,很自然、隱蔽地,從懷裡摸出一張早已備好的支票。
趁著幫忙夾菜、倒酒的間隙,不動聲色地,塞進了高參議那件呢子軍裝的口袋裡。
高瑞林眼皮都沒抬,只借著端酒杯的動作,低頭往自己兜口順帶瞟了一眼。
一看,眼珠子瞬間就瞪大了——是一張滙豐銀行開具的即期支票,票面,五千美元。
要說這送禮的門道,薛佳兵也著實是花了心思的。
當時的行情,白花花的大洋雖實在。
可五千塊美元換成大洋摞起來,沉甸甸一大摞,既扎眼,又不便隨身攜帶,更不符合高參議「監軍」的身份。
至於南京中央銀行、中國銀行開的票子,固然也能使,可高瑞林是要回北平、乃至轉道南京復命的人。
將來,兌起來總要多幾分手續、多幾雙眼睛。
唯獨這英國滙豐銀行的票子,最是穩妥體面。
滙豐在上海、天津、北平、香港,處處都設著分號,招牌硬,信譽足。
不管你揣著這張紙走到哪個分支,遞進櫃檯,立刻就能兌出白花花的現洋、美元或是英鎊,連姓名都不必多問。
這般神不知鬼不覺、又走遍天下都不愁的硬通貨,可比那沉甸甸的銀元、燙手的金條,要體面、要利落得多了。
薛佳兵能在這兵荒馬亂的當口,隨手就摸出這麼一張滙豐的票子來。
可見這貨這幾年流落各方勢力,沒少把這些個上下打點、疏通關節的門道,琢磨的透徹。
在薛佳兵的鈔能力下,原本還端著監軍架子的高瑞林,臉上立刻堆出了熱情的笑容。
他連忙拍著薛佳兵的肩膀,誇了句:「好!薛師長,果然是黨國的幹將!」
聽著廟外那連綿不絕、震天動地的交火聲,兜里揣著五千美元的支票,高瑞林心裡頭著實受用。
他哈哈一笑,放下酒杯,又在薛佳兵肩頭親熱地拍了兩下:「薛師長儘管放心,你暫三師今夜這一番英勇血戰,我高某人回去,必定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稟報給何長官!」
而後,更是把頭伸了過去,壓低嗓音說:「往後這華北鐵路沿線的防務嘛…還得多多仰仗薛師長這樣,又肯賣力、又懂規矩的黨國干城哪!」
「多謝高參議栽培!薛某願為黨國,肝腦塗地!」
薛佳兵眼看鈔能力奏效後,立馬「啪」地一個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臉上那諂媚的笑,幾乎要堆出一層層褶子來。
然而,倘若此刻,高瑞林能推開這破廟的門,登上外頭那道山樑,往山下仔細瞧上一眼,他准能發現一些不對的地方。
山下的兵站外圍,槍炮聲是震天響,火光也一陣接著一陣地竄。
可有一樣,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那漆黑的半空里,竟連一道曳光彈的亮線都瞧不見!
空氣里硝煙味倒是濃得嗆人,可細一聞,卻壓根沒有無煙火藥那股子獨特的沖鼻氣味,反倒是一股子又濃、又沖的——只有過年時才聞得著的、劣質黑火藥味兒!
其實,這哪裡是什麼攻堅戰,這分明是一出「假打」的大戲。
原來,宋哲元早就打發心腹秦德純,秘密跑了一趟洛陽,見過了劉鼎山。
劉鼎山呢,採納了蔣百里的方略,主動放棄平漢、津浦線北段的控制權,收縮兵力。
這一手,既避免了孤懸在外的護路軍被各路人馬圍毆,又可以讓宋哲元、于學忠平白欠下一個天大的人情。
為日後,豫軍繼續暗中借用華北鐵路幹線做買賣,提前埋下一個伏筆。
所以,宋哲元和豫軍之間,早就有了和平交接的默契。
可這齣戲,還得實打實地,演給南京看。
於是,薛佳兵接了宋哲元一道密令:動靜,越大越好。
可豫軍的人,一根汗毛都不許傷,更不許真打!
不過,這道命令,卻又牽出個很現實的難題——彈藥的消耗。
薛佳兵的暫三師雖是全員英械,清一色的李恩菲爾德步槍、維克斯重機槍。
可自打劉鎮庭「死」後,豫軍施行了全線收縮的方針。
保衛局在國內的情報網和走私渠道,也一併轉入了更為隱蔽的地下。
從前偷偷賣給他們的那些個廉價英式彈藥,如今,徹底斷了頓!
眼下的暫三師,那真是打一發原裝的點303子彈,就少一發。
如今豫軍停了這項買賣後,誰知道往後猴年馬月,才能再補得上?
更重要的是,經過這大半年的折騰,薛佳兵之前截獲的錢財,也花出去不少了。
為了演一場假戲,他哪捨得,去白白糟蹋那些比命根子還金貴的英械彈藥?
可軍座的差事得辦,坐在對面的北平監軍的眼睛,更得瞞過去。
於是,戰鬥開始前,薛佳兵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還真讓他憋出了個損到家、卻又「天才」到家的餿主意。
他把自己的親外甥、暫三師手槍旅旅長王孝忠叫到面前,特意交代了一番。
最後,王孝忠帶著幾車大洋,跑遍了張家口和周邊幾個縣城的爆竹作坊。
把市面上能尋摸到的「十萬響大地紅」、連同那威力驚人的「二踢腳」、「震天雷」,一股腦兒全給包圓了!
此刻,兵站外圍的槍炮聲,早就停了下來。
可山頭這邊的「槍炮聲」,卻是一直響個不停。
只見王孝忠正披著件軍大衣,手裡卻舉著一炷香,興頭十足地指揮著幾十號士兵,在山下忙活得熱火朝天。
空曠的地面上,一字排開,擺著十幾個空蕩蕩的大汽油桶。
「快快快!把那幾掛十萬響的大地紅,給老子吊進汽油桶裡頭,點著!」
王孝忠壓著嗓子,興奮地吼道:「桶口沖外斜一點兒,對準山上!」
這時,他的副官看著玩性大起的王孝忠,湊上前問了句:「旅長,咱為啥不直接點了?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嗎?」
「咦,你這個囟逑貨,這都不知道!」王孝忠忙著指揮手下呢,頭也不回的笑著呵斥了句。
「這叫啥——這叫『鐵桶陣』!」
「鞭炮在這空鐵桶裡頭一炸,那個回音,嘖嘖,比馬克沁重機槍還響亮!」
說完,手下警衛已經把鞭炮都塞進了汽油桶。
王孝忠拿著香火一點著引線,吊在汽油桶里的長串鞭炮,登時就炸開了花。
「噼里啪啦——轟隆隆!」
果然,經那空桶一放大,聲音連綿不絕,在空曠的山下滾來滾去。
乍一聽,可不真就跟重機槍在那兒瘋狂掃射、火力壓制一個樣兒!
「快快快!還有那邊兒!」
「把『二踢腳』,塞進那口徑小的鐵管子裡放!」
「對嘍,就那種!打出來,就是迫擊炮的動靜!給老子往狠里放!」
王孝忠一手捂著耳朵,一手舉香,仰頭瞅著夜空里那一朵朵炸開的微弱火光,得意得直咧嘴:「嘿,還是俺舅這招絕!」
「統共花了幾千塊大洋買的炮仗,硬是給打出了幾萬發子彈的排場!」
「廟裡上那個北平來的蠢貨,怕是活了大半輩子,都沒聽過這麼『激烈』的仗吧!哈哈哈——」
除了開打頭一陣,為了造個聲勢,象徵性地朝天放了幾十發真子彈外,暫三師是一槍也沒再放。
此刻,團團「圍」著兵站的暫三師官兵,一個個蜷縮在掩體後頭,縮在一起取暖。
有的叼著旱菸袋,翹著二郎腿,有的開始打盹了。
各部隊的長官和老兵們,一邊吧嗒吧嗒地抽著煙,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手槍旅那幫弟兄在後頭,熱熱鬧鬧地「放炮仗、過大年」。
遠處兵站的沙袋工事後,幾個豫軍哨兵探出頭。
瞧著這漫天響得歡實、卻連根毛都傷不著的動靜,也忍不住互相遞了個眼色,抿著嘴也樂了。
一出瞞天過海的好戲,就在這震天的「炮仗」聲里,唱得是有聲有色。
只有那破廟裡的高參議,還端著酒杯,不停地跟薛佳兵推杯換盞。
沒過多久,高參議就叫嚷著不勝酒力,被警衛攙著,到後院歇息了。
不過,高參議,是真的察覺不到嗎?
他一個沒有實權的參議而已,看似風光,其實根本不如薛佳兵這個雜牌師長,活得瀟灑。
如今拿了好處,只要過幾天可以交差,自然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