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軍與魯軍在德州站的這場血戰,因為韓復榘被豫軍「獨立突擊總隊」直接在被窩裡擒賊先擒王,最後以這種戲劇性,甚至有些些荒妙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韓復榘最後是偷雞不成反蝕把米,搶占鐵路的計劃,也因此破產。
但是,在這個各懷鬼胎的民國亂世,對一個地方實權派的軍閥來說,面子往往比里子更重要。
所以,在對外通電以及向北平軍分會何長官匯報進展時,韓復榘的口徑出奇地和宋哲元、于學忠保持了一致——均宣布「已圓滿完成南京軍委會交代的任務,順利接管沿線鐵路及站務」。
幾天後,江西南昌,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行營。
初春的南昌,陰雨綿綿。
可行營長官辦公室里,卻是一片暖意融融的得意氣象。
一身筆挺黃呢軍服、披著黑底紅綢面披風的蔣委員長,手裡捏著北平軍分會剛剛拍發來的捷報,那張清癯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得意、欣慰的笑容。
「好!敬之這件事,辦得漂亮啊!」
委員長將電報輕輕放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端起一杯白開水抿了一口,轉頭對身旁的親信侍從室主任說道:「你看看,宋哲元、于學忠,還有那個一向滑頭的韓復榘,這回不是都乖乖聽從中央調遣,把豫軍的鐵路權給收回來了嘛!」
「委座英明,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侍從室主任很久沒見委員長這麼高興了,連忙湊趣地恭維道:「這劉鎮庭一死,豫軍群龍無首,如今看來,是真的走下坡路了。」
「連這麼重要的財源都被切斷,甚至山東地區的豫軍還被清剿了,他們連個屁都沒敢放,足見其內部已經是外強中乾了。」
「娘希匹,劉鎮庭活著的時候,處處跟中央作對,跋扈到了極點!」
心情大好的南京這位,背著手,在鋪著厚地毯的辦公室里來回踱著步。
那連日來因「剿匪」戰事遲緩而積下的陰鬱,竟一掃而空。
說話的語氣中,也透著一股大仇得報的快意:「當初,我就說過了。」
「劉鼎山不過是個一介武夫,粗人一個,根本不懂的治軍!」
「豫軍這頭所謂的中原猛虎,現在看來,也不過是一頭被拔了牙的病貓罷了!」
「等我們在江西這邊騰出手來,就是徹底清算他們的時候!」
此時的委員長,正沉浸在「不費一兵一卒削弱豫軍」和收回了華北鐵路的巨大喜悅中。
可他若是知道真實的情況——宋哲元放了一晚上十萬響的鞭炮,于學忠對著夜空放空槍、目送豫軍離開,並承諾會繼續允許豫軍使用鐵路。
而韓復榘,更是被豫軍特種兵在被窩裡被活捉了,還被坑走了天價的賠款…
那估計這位脾氣暴躁的委員長,當場就能把書房裡最名貴的那幾套景德鎮茶具,摔個粉碎!
而此時,在山東濟南的韓公館內,一場隱秘且屈辱的談判,正在進行。
被秘密囚了數日的韓復榘,此刻正一臉灰敗地坐在太師椅上。
他的周圍,依舊站著幾名神出鬼沒的豫軍獨立突擊總隊隊員,黑洞洞的槍口雖然沒有直接指著他,但那股子凜冽的殺氣,卻一直讓他如芒在背。
現在,坐在他對面客座上的,是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的儒雅中年人。
此人,正是奉命秘密潛入濟南的,豫軍軍事參議局局長——趙克明。
「趙局長,你們豫軍這次,做得是不是太絕了?」韓復榘咬著牙,眼神陰冷的盯著趙克明,仿佛要用眼神把對方生吞活剝了。
「韓主席此言差矣。」
趙克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臉上掛著一抹溫的微笑,不冷不熱的反諷道:「是韓主席先對我們豫軍亮了刀子,我們不過是被迫自衛罷了。」
「況且,今天趙某來,是帶著我們劉大帥和蔣參謀長的誠意,來和韓主席交朋友的。」
「交朋友?有你們這麼拿槍指著腦袋交朋友的嗎?」韓復榘冷哼一聲。
「沒辦法,亂世交友,總得有點保障嘛。」
說著,趙克明不緊不慢地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輕輕推到韓復榘面前。
「第一,既然韓主席對外宣稱已經接管了鐵路,我們豫軍自然要給您這個面子。」
「從今天起,豫軍在山東境內的各個車站,劃為非軍事化區。」
聽到這裡,韓復榘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
可趙克明的下一句話,差點沒把他氣吐血。
「不過,路權還是豫軍的。」
「蔡少雄旅長的部隊不會撤,但為了顧忌韓主席的面子,這支部隊可以用另外一種方式存在。」
韓復榘眯著眼,冷冷的問道:「哦?另外一種方式?什麼方式?」
趙克明微微一笑,緩緩說道:「這支部隊可以換裝,對外宣稱是『鐵路警察』。」
「這樣,既可以保住韓主席的顏面,也可以保障我們豫軍的權益!」
「你…!」
韓復榘怒極反笑,痛斥道:「他媽的,你們這不就是換湯不換藥!這不等於豫軍還占著我們山東的鐵路?」
「韓主席這話,可就見外了。」
趙克明依然是那麼的淡定,似笑非笑的說道:「我們山河四省本來就是一家人,這樣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嗎?」
韓復榘雖然很憤怒,但奈何自己被人家在老窩抓了,於是也就默認了這個條款。
「第二點。」
趙克明瞧出韓復榘的態度後,笑著繼續說道:「韓主席這回興師動眾,又是出動手下最精銳的手槍旅,又是動用重炮的,甚至還請了東洋人來助拳…」
「壞了兩家的和氣,這筆帳總得清一清。」
韓復榘眉毛一挑,語氣不善的問道:「你們想怎麼請?」
「不多,價值一百萬大洋的黃金和白銀,也全當是韓主席給自己的贖金了。」
「價值一百萬大洋?你們怎麼不去搶?」
韓復榘猛地站了起來,心疼得直哆嗦,這至少得搜刮好多年才能挽回這筆損失。
「韓主席,難道您覺得您的命不值這一百萬嗎?」趙克明淡然一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葉。
旁邊的突擊隊員極其配合地「咔噠」一聲,拉動了槍栓。
韓復榘渾身一僵,最後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頹然坐下,咬著後槽牙嘶吼道:「好!我給!算老子認栽!」
「痛快!那咱們繼續談第三點。」
趙克明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他又掏出一張早就擬好的公文和幾張洗出來的黑白照片。
「吳旅長撤退的時候太匆忙了,戰場都沒打掃。」
「結果我們第一旅在陣地前,不僅收攏了上千頭日本人的屍體,還繳獲了大量的日軍制式武器,以及一些日本軍官的證件....」
看著那些照片,聽著趙克明風平雲淡的說著這些話,韓復榘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韓主席,勾結日寇,挑起內戰,這頂漢奸的帽子要是扣在您頭上,不管是南京那位,還是北平的何長官,恐怕都不敢幫您擔著吧?」
說罷,趙克明將那份公文遞過去。
「所以,為了維護咱們魯、豫之誼,還請韓主席在這份『魯豫聯合倒蔣的通電』上,簽個字,蓋上您的大印吧。」
殺人誅心!
這是豫軍為了保障他們在山東境內權益,使出一招毒計。
韓復榘看著那份通電,雙手劇烈地顫抖著。
他知道,只要簽了這個字,他最近幾年都得受豫軍的擺布。
到時候,豫軍手裡不僅捏著他勾結日本人的鐵證,還捏著他準備造反倒蔣的把柄。
有了這兩份材料,借他韓復榘十個膽子,短期內他也絕對不敢再跟豫軍翻臉!
在冰冷的槍口和鐵證如山的威脅下,一代山東王韓復榘,最終只能屈辱地拿起鋼筆,手抖得像篩糠一樣,在通電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並一臉不甘地閉上眼睛,在上面蓋上了私章。
至此,豫軍雖然付出一定的慘痛代價,可最後的結局是好的。
不僅撈了一大筆錢挽回了損失,還藉機穩住了在山東的局勢,更是完美地完成了第一步的戰略收縮任務。
時光荏苒,轉眼到了1934年的3月份,農曆春節剛剛過完不久。
就在華北局勢看似趨於平靜的時候,中原大地上,再次爆出了一顆震驚全國的驚雷!
安徽省省主席、豫軍高層將領劉鎮華,突然在合肥通電全國!
宣布:率領其麾下由李縉將軍統帥的國民革命軍第十一軍,正式脫離豫軍戰鬥序列,接受南京國民政府和蔣委員長的絕對領導!
此電一出,全國譁然!
國內外的各大報紙,紛紛發行號外。
在這之前,當戴漁農將這則消息上報至南京這位時,蔣委員長大喜之下將戴漁農的軍銜提升至上校,並在江西連夜召開軍事會議。
此條通電一出,南京方面大肆嘉獎劉鎮華的「深明大義」,並藉此機會大肆宣揚這是「中央威德所致」。
除此之外,還藉機暗示——豫軍即將分崩離析。
這則通電一出,在各地軍閥看來,這無疑又是一記陰狠的窩心拳,狠狠捶在了本已搖搖欲墜的豫軍心口。
連安徽這麼重要的地盤,連劉鎮華這樣的老臣,以及豫軍精銳之一的第十一軍,都開始棄暗投明、樹倒猢猻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