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全天下的人都被蒙在了鼓裡。
半個月前——華北鐵路那場雷聲大、雨點小的「交接」鬧劇剛剛收場。
洛陽,大帥府的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
可劉鼎山的眉頭,卻擰成了一個化不開的疙瘩。
「百里先生,讓雪亞兄帶第十一軍,投了南京…當真妥當?」
劉鼎山用手摩挲著茶杯,還是有些不甘心的說:「那可不是一座兩座城,那可是安徽一省之地啊!」
「外帶一支齊裝滿員、槍械精良的第十一軍啊!這萬一肉包子打狗了,可怎麼辦啊....」
對面的椅子上,端坐著一個身形清癯的中年人, 便是被譽為「民國第一兵學大家」的蔣百里。
他面色帶著幾分熬夜後的蒼白,一身筆挺的軍裝在身上,愈發顯得清瘦。
可唯獨那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藏著一份運籌帷幄的銳利。
「大帥,如今庭帥的發展重心已然轉到了南洋。」
「國內,唯有收縮方能自保!」
「況且,庭帥曾說過,要不了幾年,國內形勢將會突遭大變。」
「大變?」劉鼎山眉梢一動。
「正是。」
蔣百里其實也不知道,這所謂的「大變」是什麼。
可他現在十分篤定,庭帥的「未卜先知」,從來沒錯過呢。
他只是話鋒一轉,神情嚴肅地說道:「所以,我們斷不能在此時,再與南京方面打內戰,這於國於民,還是對我們豫軍都不是什麼好事!」
稍作停頓後,他嘆了口氣,再次說道:「蔣某深知南京那位的秉性,他如今忙於『剿匪』,自是無暇他顧。」
「但往年我們與南京方面多有利益之爭,庭帥也曾多次拂了南京那位的面子。」
「如今,我豫軍在外界看來是走了下坡路。」蔣百里的語氣,也漸漸沉了下來。
「這樣的情況下,一旦他騰出手來,他肯定要重談往日舊怨。」
「屆時,我雙方兵戈相向,幾乎是必然。」
劉鼎山聽著這番剖析,面色也一點點凝重起來。
他戎馬半生,雖然政治能力較弱,可這「人心」二字,他還是看得透透的。
蔣百里這些話,也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
「所以...」
喝口茶潤了嗓子後,蔣百里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對劉鼎山建言道:「咱們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先主動,給南京方面送上一份『大禮』。」
「讓劉鎮華帶著安徽和第十一軍,直接『投』過去。」
而後,蔣百里不慌不忙的伸出手指,條分縷析著:「這一來,可安南京之心,讓他更篤信豫軍已是日薄西山,分崩離析,從而放鬆警惕。」
「這兒來嘛,將來南京若想要對我豫軍動兵,加在我們與南京之間的安徽,就是一塊戰略緩衝地!」
「況且,這第十一軍便是咱們埋在他心腹里嘞一枚釘子!」
「到時候不僅可以想辦法拖延南京方面的步伐,更可以在關鍵時刻,打他一個措手不及,叫南京方面不敢再招惹我們!」
「先生這計,是好計謀。」
「這棋,也是一步好棋…」
說著,劉鼎山放下茶盞,重重嘆了口氣,一臉擔憂地說:「可我就怕…就怕這劉鎮華假戲真做,真的投了南京方面,到時候咱們就被動了!」
其實,劉鼎山的顧慮自然也是有道理的。
在民國軍閥的群像中,劉鎮華是一個極具反差感、危險且帶有濃厚腹黑色彩的傳奇人物。
尋常軍閥,多是行伍出身的粗人,講的是個義氣、拳頭。
可劉鎮華偏不一樣——他是前清末年,正經科舉出來的秀才!
肚子裡,是有真墨水,但就是這種人才最無情。
如果說,吳化文能算是戰術上的倒戈將軍,而劉鎮華則是戰略級的「變色龍」。
細數他這半生,那簡直是一部活生生的「背叛史」!
他幾乎背叛過每一個提拔過他、有恩於他的人。
可偏偏,每一次背叛,非但沒把他自個兒搭進去,反而叫他越混越大,越活越滋潤。
論資歷,他比劉鼎山,可要老得多了。
想當年,劉鼎山還在袁大總統府里,當個不起眼的侍衛官時。
這劉鎮華,早已是袁大總統跟前,談笑風生的座上賓了。
可就是這麼個靠著袁世凱發家的人——袁一咽氣,他轉臉就投了段祺瑞。
段一垮台,他立馬又抱上了直系吳佩孚的大腿。
等到第二次直奉大戰,吳大帥日薄西山時,他又利利索索地反了水投靠了老馮,搖身一變也成了革命黨。
但到了蔣馮大戰時,眼見著老馮要敗,他又不動聲色地倒向了山西的閻老西…
直到後來,幾番騰挪吃了癟以後,把兵權都交給了自個兒的兄弟劉茂恩。
他這才偃旗息鼓,蟄伏了好一陣子。
直到豫軍崛起,需要用人時。
憑藉他那靈敏的政治嗅覺,在河南水災時捐贈很大一筆善款向豫軍遞交了投名狀。
再加上,劉茂恩也屬於豫軍高層,所以啟用劉鎮華自然就是順理成章之事。
可也正是他這「九姓家奴」般的秉性,才讓劉鼎山這顆心,怎麼也踏實不下來,生怕這投機慣了的老油條,來個假戲真做。
「大帥放心,劉鎮華肯定不會假戲真做的!」
面對劉鼎山的擔憂,蔣百里卻是神情篤定,胸有成竹地搖了搖頭,勸說道:「其一,這第十一軍,從軍長李縉到下頭的各級軍官,皆是庭帥一手提拔起來的少壯派軍官。」
「況且,這支部隊剛剛完成了整編,各級還都配著咱們的督導專員。」
「別說是劉鎮華,就是軍長李縉,也別想把這支隊伍帶走!」
對於李縉和第十一軍的忠誠,劉鼎山本就不怎麼擔心,附和的點了點頭。
緊接著,蔣百里豎起了第二根手指:「其二,劉鎮華雖然之前曾倒戈數次,可正是因為這樣,他才不敢假戲真做!」
「他弟弟劉茂恩,現在是軍事訓練部的部長,他老家鞏縣更是在咱們的管轄之下!」
「就憑這兩樣,他就不敢假戲真做!」
「況且,還有一整個第十一軍在旁邊盯著他呢!」
「他一個光杆兒的省主席真要是假戲真做,又能掀起多大的浪花來?」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劉鼎山聽得連連頷首。
可略微沉思後,他那雙大眼睛裡,又浮起一絲新的疑雲。
他摸著下巴,一臉不解的問道:「先生你說的是有道理,照您這麼個說法,咱們這邊是算無遺策了。」
「可…既然咱們手裡攥著劉鎮華的把柄呢,那南京那位疑心那麼重,又怎麼可能輕易相信?」
蔣百里幾乎是不假思索,斬釘截鐵地答道:「信!肯定會信!」
「這也要歸功於,劉鎮華的多次倒戈!」
自打民國以來,這軍閥倒戈、朝秦暮楚之事,還少麼?」
「如今,我豫軍處於失勢之際,以外界對劉鎮華的看法。」
「此時,他轉投南京——這非但不叫人起疑,反倒是再合乎情理不過事了!」
稍作頓停後,蔣百裡面帶自信的笑容,說:「況且,南京方面斷然不會拒絕!」
「他若不收下這份『投誠』,往後他還拿什麼去分化、去招降咱們豫軍,乃至天下其餘的軍閥?」
「這份『千金買馬骨』的買賣,他肯定會接的!」
「最重要的是,我還準備了一場大戲,定叫南京方面相信!」
蔣百里仿佛早已將南京那位的心思,看了個通透。
聽完這番層層遞進、環環相扣的剖析,劉鼎山心中的疑慮也隨之一掃而空。
當即,撫掌大笑起來,誇讚道:「先生不愧是大才啊!好一個以退為進!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有百里先生這等神機妙算,咱老劉這心裡頭,可算是踏實了!」
就這樣,隨著劉鎮庭在海外的布局,發展重心已經全面轉移至北婆羅洲的「南漢王國」。
經過蔣百里的再三謀劃,一個大膽的「反間計」、「苦肉計」的計劃,也就應運而生!
至於劉鼎山最擔心的那一環——南京方面,會不會趁機將這送上門的第十一軍,拆分、吞併、消化掉?
對此,足智多謀的蔣百里,早有萬全的應對。
他之所以點了劉鎮華這隻老狐狸來唱這齣戲,圖的,正是此人那份深諳官場之道、八面玲瓏的圓滑。
當南京方面派人交涉「投誠」條件時,憑著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和南京方面達成了「互不干涉」協議。
南京方面絕對不會用任何方式去改編、縮編或是裁撤第十一軍的建制。
1934年的春天,豫軍雖然在明面上讓出了鐵路、丟失了安徽,看似節節敗退。
但在那波譎雲詭的暗流之下,一張由劉鎮庭在海外遙控、由蔣百里在國內操盤的參天大網,早已悄無聲息地,鋪展開來,只待收網的那一日。
與此同時,當投誠的消息最先傳達至江西時,老蔣雖然高興。
但生性多疑的他,立刻派出了自己的親信作為「特派員」,前往合肥勞軍,並藉機試探劉鎮華的本意。
但就在這個巧妙的時機,豫軍宣布向安徽用兵 ——清剿「叛徒」,並停止了劉茂恩的一切職務,將他連同其一家老小,盡數「軟禁」了起來。
擺出一副兄罪弟坐、大義滅親的決絕姿態。
做完這一切,豫軍當真派出了嫡系的第十五軍,開赴豫皖邊境。
與那「反出」了豫軍序列的第十一軍,在兩省交界之處,「真刀真槍」地,血戰了一場!
一時間,河南、安徽交界處炮火連天,殺聲震野,打得那叫一個天昏地暗、「屍橫」遍野!
為了把戲做足,豫軍方面還派出了飛機和坦克助陣。
而那奉命前來試探的特派員,先是被劉鎮華這隻老狐狸,一番雲山霧罩、涕淚交加的表演,忽悠得暈頭轉向。
又在巧妙的時間,遞上一張五十萬大洋的「見面禮」支票,讓對方幫著在委員長面前說點好話。
末了,又親眼「目睹」了豫皖邊境那一場驚心動魄、血流成河的「骨肉相殘」。
這下,他是再無半分懷疑了。
最後,當這份報告傳至江西時,委員長也就不得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