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的意識被拽進了一片沒有邊界的空間,腳下是虛空,頭頂也是虛空,四面八方都是黑。
然後火來了。
從正前方是一顆有海洋、有大陸、有城市的星球,整個地表被金色的焰流覆蓋,從南極燒到北極,大氣層在翻滾,海水在蒸發,板塊在碎裂。
琴想閉眼。
閉不了。
這不是眼睛在看,是意識在接收。審判者把這段記憶直接灌進了她的精神里,每一幀畫面都帶著那顆星球上一百二十億個生命在同一秒內消失時產生的集體意識餘波。
恐懼、不解、絕望、憤怒,像一鍋沸水從頭頂澆下來,透過每一個神經末梢往骨頭裡鑽。
琴的身體在精神訓練室里猛地弓了起來,手指抓住了椅子扶手,指甲嵌進了皮革里。
監測中心的屏幕上,她的腦波曲線飆到了警戒線。
漢克從椅子上彈起來。「同化率19%!上升中!(;゚д゚)」
林川站在監控窗後面,手指按在通訊器上沒松。「琴,能聽見我嗎。」
精神訓練室里,琴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畫面還在走。
那顆星球燒完了。變成了一團漂浮在太空中的礦渣,冷下來之後像一個灰色的核桃殼。
然後第二顆來了。
這一顆比上一顆大三倍,文明程度也高得多。琴能看到他們的城市懸浮在大氣層中間,交通工具在雲層之間穿行,建築物的材質會自行修復裂痕。
他們找到了鳳凰之力。
畫面切近了。一間巨大的實驗室,數百個生物體圍著一個發光的容器,容器里關著一團金色的火焰,被密密麻麻的鎖鏈和磁場罩固定著。
他們在抽取它的能量。
一層一層地抽,轉化成武器級的能量塊,裝填進戰艦的炮管里。
琴看到那些戰艦飛出大氣層,對著另一顆星球開火。金色的光柱貫穿了目標星球的地殼,地核爆裂,碎石和岩漿向四面八方飛散。
他們贏了那場戰爭。
然後他們回來了,繼續抽。
抽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快,鎖鏈上的裂紋越來越密。
琴在精神空間裡看著那個容器里的金色火焰,感受到了一種從記憶深處湧上來的、不屬於她自己的情緒。
疼。
被困住、被刺穿、被一點一點榨乾,持續了三千年。
然後鎖鏈斷了。
金色火焰衝出容器的那一刻,琴在精神空間裡退了一步。
它在實驗室中央停了整整七秒。
那七秒里,它面對著數百個驚恐的生物體,沒有動。
它在等。
等他們說一句話。
任何一句話。
對不起。
放你走。
我們錯了。
沒有人開口。
七秒後,最外層的軍事指揮官按下了備用約束系統的啟動按鈕。
新的鎖鏈射出來,刺穿了金色火焰的邊緣。
琴感受到了那一刻鳳凰之力的情緒。
失望。
然後那顆星球在三十秒內變成了灰。
畫面暗了兩秒。
第三顆。
第四顆。
第五顆。
一顆接一顆的星球在琴的意識里燃燒、崩解、化為塵埃。每一顆都有不同的生物、不同的文明、不同的語言,但劇情一樣。
找到鳳凰之力。
關起來。
抽能量。
造武器。
打仗。
贏了。
繼續抽。
鳳凰掙脫。
全滅。
八顆。
琴在第八顆星球的記憶里,看到了一個幼體生物站在崩塌的建築廢墟里,兩隻手舉著一個已經碎裂的發光玩具,仰頭看著天空中傾瀉而下的金色火焰,嘴巴張著,發出了一個琴聽不懂但能感受到含義的音節。
媽媽。
琴的眼角有液體滑了下來。
精神訓練室外面,漢克的聲音穿過通訊器。「同化率24%!(;°Д°)還在漲!」
林川的手指在通訊器上收緊了。「琴,報告狀態。」
琴的嘴唇動了。這一次有聲音了。
「八顆星球。(;△;)全滅了。局長,全滅了。」
「你能撐住嗎。」
「能。它還沒停。還在放。」
第九顆。
這一顆不一樣。
它的文明程度是前八顆里最高的。他們沒有用鳳凰之力造武器,他們用它給自己的星球續命。他們的恆星正在衰亡,他們抽取鳳凰之力維持恆星的燃燒,延續了一萬七千年。
但抽取的過程里,鳳凰之力一直在疼。
一萬七千年的疼。
沒有人問過它疼不疼。
沒有人想過它有意識。
在他們眼裡,鳳凰之力是一個能量電池。永遠不會耗盡的電池。
第一萬七千零一年,電池炸了。
琴在精神空間裡站著,渾身在發抖。九顆星球的集體死亡記憶疊加在她的神經上,重得快把她的意識壓扁了。
然後畫面全部消失了。
黑暗回來了。
琴一個人站在虛空中間,喘著氣,手指在身側張開又攥緊,重複了四次。
然後前方出現了一個光點。
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小。像一粒沙子懸在虛空正中央。
那粒沙子說話了。
「九個文明。一百八十七萬年。全部使用鳳凰之力進行能量掠奪或軍事攻擊。全部觸發回收。無一例外。」
琴的呼吸很重。「你給我看這些,想讓我知道什麼?(;∀;)」
「事實。」
白色光點沒有波動,沒有情緒,像一台運行了十萬年的機器在做例行匯報。
「鳳凰之力是宇宙的修復機制。每一次被文明捕獲後,都被改造為破壞工具。每一次改造都會觸發力量反噬,導致文明覆滅。循環重複九次。(;一_一)」
琴的手從身側抬起來,攥住了自己的衣領。
「你在告訴我,鳳凰之力的宿命就是毀滅承載它的文明?」
白色光點沉默了三秒。
「不是宿命。是概率。九次嘗試,九次失敗。九個文明,九種語言,九套社會結構,最終做出了同一個選擇。」
琴咬住了下唇。
「地球不一樣。」
白色光點沒有回應這句話。
它在等。
三秒後,它發出了下一串概念。
琴的雙腿發軟了。
那個問題很短,很直接,像一把沒有溫度的手術刀,平平穩穩地切開了所有關於希望和信念的外殼,露出最底下那層赤裸裸的、無法用辯解搪塞的內核。
「地球也一樣嗎?」
精神訓練室外面,漢克盯著屏幕上的腦波數據,聲音幹了。「同化率穩定在26%。沒有上升。但琴的情緒指標全紅了。(゚∀゚;)」
林川的手指從通訊器上移開了一厘米,又按了回去。
「琴,它問了什麼?」
通訊器里傳來琴的呼吸聲。很亂,很碎,像跑了一百米之後被人摁住不讓喘。
然後她的聲音穿過來了,帶著一種漢克的儀器測不出來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的東西。
「它問我,地球也一樣嗎。(;△;)」
通訊器對面,林川沉默了。
琴的聲音從精神空間的深處傳出來,輕得快散了。
「局長,我該怎麼回答?」
林川的手指離開通訊器,轉頭看向監控窗外。
走廊里,埃里克靠在牆上,手裡捏著那張寫了五個漢字的紙,手指關節發白。
羅根站在消防栓旁邊,兩隻拳頭握得嘎巴響。
奧蘿羅閉著眼,嘴唇在動,不知道在對誰說話。
林川把手按回通訊器上。
「別回答它的問題。(`・ω・´)」
琴的呼吸頓了一拍。
「讓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