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銳把那摞文件抱到林川面前的時候,紙張邊角都皺了。
有的是A4列印紙,有的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最離譜的一張寫在食堂的菜單背面,油漬把名字都洇花了,但那個鮮紅的手印清清楚楚。
三百三十七個。
林川一頁一頁翻。
海南熱帶農業站的,青海鹽湖礦區的,川蜀地震預警中心的,東北重工業基地的。
最遠的那份從三沙島上寄來的,信封上貼了六張郵票,裡面只有一行字:「局長,我種的芒果樹交給老鄉了,我回來打架。」
落款:陳小草。
林川的手指捏著那張信紙,指節發白。
這些人他認得。每一個都認得。他親手簽的分配令,親手批的崗位,親手把他們從燕山基地送出去的。
送出去的時候他說的是什麼來著?
「去吧,去當火種,別當炮灰。」
現在火種要飛回來了。
往火里飛。
老周從角落站起來,走過來看了一眼那摞紙,沒說話,又坐回去了。
林川把信紙放下,一拳砸在桌面上。
實木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茶杯跳了一下,水灑出來,浸濕了最上面那張請願書。
他沒擦。
門被推開了。
陳小草站在門口。
十六歲的男孩,個子躥了一截,但臉上還帶著沒洗乾淨的泥巴,指甲縫裡全是黑土。身上穿著農業站發的綠色工裝,胸口的工號牌歪歪扭扭別著,上面寫著「超凡學院一期·植物親和崗·陳小草」。
他的眼眶通紅。
但聲音扯得很大,大到走廊里都能聽見。
「局長!(;△;)」
林川抬頭看他。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我們是種子,不該去送死!你想說國家培養我們不容易,不該浪費在戰場上!」
陳小草的嗓子在發抖,但嘴沒停。
「可是局長!沒有國哪有家!地以後可以再種!莊稼明年還能長!但今天要是退了,地球都沒了,我去太空里種紅薯嗎?!(;△;)」
會議室安靜了。
老周低下頭,用力揉了一下鼻子。
林川盯著陳小草看了十秒。
這張臉他太熟了。三個月前,這孩子站在超凡學院的操場上,連話都說不利索,手指頭碰到土壤就發芽的能力讓他在老家被當成妖怪,被趕出來的時候連雙鞋都沒穿。
是他簽的收容令。是他批的崗位。是他說的那句「小草同志,從今天起你就是咱們的人了」。
現在,這個穿著綠工裝的孩子,要回來替他擋那個月球三倍大的黑球。
林川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又被他狠狠地吐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陳小草面前。
一巴掌拍在這孩子肩膀上。
力氣大得陳小草歪了一下。
「好。好樣的。(`・ω・´)」
林川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都去後勤領戰術背心。準備迎敵。」
陳小草用力點頭,轉身往外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沖林川咧嘴一笑,門牙上還沾著塊菜葉子。
「局長!打完了我給你種一畝地的西瓜!保甜!(゚∀゚)」
然後他就跑沒影了。
林川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好一會兒沒動。
老周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沒看他的臉,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你做得對。(╹_╹)」老周說,「攔不住的。咱們中國人就這樣,越是要命的時候越往前沖。你攔他,他比你還急。」
林川沒接話。
他走回主控台前坐下,打開了全球超凡事務聯絡終端。
屏幕上彈出來的信息把他釘在了椅子上。
不只是陳小草。
不只是三百三十七個學員。
全球都炸了。
毛熊國那邊,十七個登記在冊的變種人找老鄉借了一架蘇聯時代退役的安-26運輸機,在暴風雪裡飛了九個小時,引擎冒著黑煙,機翼上掛著冰碴子,愣是迫降在了燕山基地外圍的公路上。
飛機滑出跑道三百米,撞進了一片玉米地。
十七個大漢從歪斜的艙門裡爬出來,為首那個兩米高的壯漢抹了把臉上的機油,用磕磕絆絆的中文沖門衛喊了一句:「同……同志!我們來打架!(゚∀゚)」
非洲那邊更離譜。
科菲·阿散蒂帶著六個兄弟從馬里出發,翻過撒哈拉沙漠,到了利比亞海岸線,發現沒有船票,沒有簽證,甚至沒有護照——他們的護照在三天前被自己撕了。
七個人站在海邊,正商量到底是造筏子還是游過去的時候,龍國海軍的054A型護衛艦恰好在附近執行護航任務。
艦長接到燕山基地的通訊,看了一眼雷達上那七個在海灘上蹦躂的信號點,沉默了五秒。
「撈上來。(´_ゝ`)」
七個人被拉上甲板的時候,渾身濕透,科菲手裡還攥著一面用床單畫的龍國國旗,歪歪扭扭的五顆星,但紅底黃星,一顆沒少。
漢克的監測終端在兩小時內接到了全球四十七個方向的異常能量信號。
全是變種人。
有的從南美的雨林里飛出來的。有的從歐洲的難民營里跑出來的。有的從中東的戰區里衝出來的。
沒有人通知他們。沒有人召集他們。沒有人給他們發籤證、買機票、安排行程。
他們自己來了。
外網的論壇上,一條帖子在三十分鐘內被翻譯成了四十七種語言。
發帖人是一個匿名的巴西變種人,ID叫「里約熱內盧第七區的電燈泡」。
帖子只有一句話。
「不分國界,只認同志。」
評論區瘋了。一萬條回復。兩萬條。五萬條。
有人用英語回,有人用法語回,有人用阿拉伯語回,有人用他媽的摩爾斯電碼回。
但意思全是一個。
「我來了。」
楊小銳抱著平板衝進來的時候差點絆倒。
「局長!外圍公路已經堵死了!(;°Д°)不只是國內的車隊!國際航班、軍用運輸機、還有不知道從哪飛來的,營地根本裝不下!」
林川擰開保溫杯灌了一口。
「通知工程隊,燕山基地東側的備用空地全部開放。帳篷不夠就搭板房,板房不夠就搭油布棚子。(`・ω・´)能遮風擋雨就行,不用講究。」
「還有!」林川加了一句。
「通知後勤部的大媽們。」
楊小銳愣了一下。
「告訴她們,連夜發麵。烙餅。大肉餅。(`・ω・´)保證每個落地的人第一口吃的是熱的。」
「多……多少張夠?」
「十萬張。不夠再烙。」
楊小銳轉身往外沖,跑到門口又被林川叫住了。
「小楊。」
「在!」
「十六小時以後,通知所有人。(`・ω・´)」
林川的聲音沉下來,沉到楊小銳從沒聽過的那種程度。
「今晚,每個人寫一封家書。」
楊小銳的腳步釘在門檻上。
她回過頭,看著林川的背影。
林川沒看她。他盯著窗外。
操場上,一架冒著黑煙的安-26運輸機歪在玉米地里,十七個毛熊壯漢正被門衛領著去登記。遠處的公路上車燈排成了長龍。後勤部的大媽已經開始從庫房裡往外搬麵粉了。
天際線上,那塊濃稠的黑影又胖了一圈。
倒計時在跳。
18:04:22。
18:04:21。
林川擰緊了保溫杯蓋。
「寫完,封起來,存到地下金庫里。發不發得出去……」
他頓了一下。
「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