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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四千封遺書,零郵費

2026-06-10 23:46:43 作者: 欲馮未果著

  天徹底黑了。

  東南方向那塊濃稠的黑影把星光吞了大半,整片天幕像是被人用墨汁潑過,只剩西北角還漏著幾顆星子在可憐巴巴地眨。

  倒計時跳到了12:00:00。

  廣播響了。

  林川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平得像在念通知。

  「所有人,今晚寫一封家書。紙筆後勤部已經發到各編隊。寫完交班長,統一收。」

  他頓了一下。

  「發不發得出去,看命。」

  廣播關了。

  操場上安靜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四千七百多人,慢慢地,一個一個坐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

  後勤部的大媽推著三輪車穿過人群,把A4紙和原子筆一沓一沓地往外發。紙是最普通的那種複印紙,筆是一塊錢一支的藍色原子筆。

  有人接過紙的時候手在抖。

  探照燈從四個角打下來,慘白的光柱掃過操場,把幾千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沙沙聲開始了。

  幾千支筆同時划過紙面的聲音匯在一起,像一場沒有風的沙塵暴。

  誰都聽得見,誰都不想聽。

  李鐵軍的特戰隊坐在操場東側。清一色的迷彩服,清一色的板寸頭。這幫平時在訓練場上被子彈擦著頭皮飛過去臉都不歪一下的漢子,此刻握著筆的手,全在發抖。

  一個班長寫了兩行就停了。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抹出來的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旁邊的戰士遞了張紙巾過去。

  他沒接,吸了一下鼻子,鼻涕泡差點憋出來,又硬生生吸回去了。

  

  「操。」他罵了一聲,把筆攥死,繼續寫。

  寫的是給他媽的。

  「媽,兒子不孝。這個月寄回去的錢您別省著花,冬天多買兩斤排骨燉湯喝。」

  就這一句話,他寫了四分鐘。

  操場西北角。

  皮特羅蹲在一根水泥柱子後面,咬著原子筆帽,臉皺成了一團。

  他面前攤著三張紙。全是廢的。

  第一張寫了「老婆」兩個字就停了,後面的墨水拖了一道長長的橫線。

  第二張寫了「趙雪同志」,他自己看了一眼就撕了,太正式了,不像話。

  第三張寫了「媳婦兒,我跟你說個事兒」,然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五分鐘,把紙揉成一團砸在地上。

  又趕緊彎腰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展平,疊好放進口袋裡。

  他剛結婚。

  婚禮上老萬送的那朵三十米高的鋼鐵玫瑰還立在學院廣場上。新婚房裡趙雪掛的窗簾是她從鐵嶺背過來的,紅底金花,俗得要命,但皮特羅覺得好看。

  他深吸了一口氣,拿出第四張紙,趴在膝蓋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老婆,要是我沒回去,下個月我的花唄你記得幫我還了,密碼是你的生日。(;△;)」

  寫完了,他盯著這行字,鼻子酸得厲害。

  一隻腳從背後伸過來,結結實實踹在他屁股上。

  皮特羅整個人往前撲了出去,臉差點懟在水泥地上。

  「誰他媽——(Σ(゚Д゚))」

  他回頭一看,埃里克端著搪瓷茶缸站在後面,低頭瞥了一眼地上那張紙。

  表情冷得能凍死人。

  「就寫這點出息的東西?(╹_╹)」

  「爸……爸你別看——」

  「重寫。」埃里克一腳把皮特羅踢到旁邊去,「你媳婦嫁給你是為了看你的花唄帳單?把你這輩子想跟她說又沒說過的話,全寫上。」

  皮特羅張了張嘴,想頂嘴。

  但他看見埃里克端著茶缸的手,指節泛青,微微在抖。

  他從來沒見過老萬的手抖過。

  皮特羅沒再吭聲,低下頭,拿起筆,認認真真地開始重新寫。

  這回他沒咬筆帽。


  操場東側第三排。

  斯考特坐得筆直,護目鏡推到額頭上,眼睛盯著紙面,左手壓著紙邊,右手運筆如飛。

  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楊小銳路過的時候忍不住瞟了一眼,差點絆倒。

  三千字。

  三千字的思想匯報。

  「致超凡局黨委及全體同志:本人斯考特·薩默斯,現就近期思想狀況及戰前個人總結匯報如下——」

  楊小銳的嘴角抽了兩下。她想笑,但笑不出來。

  因為斯考特寫到第二頁的時候,原子筆的墨水洇了一個圓點。

  有東西滴在了紙上。

  斯考特用袖口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把那個圓點用字蓋住了,繼續寫。

  「……在林川局長的領導下,本人深刻認識到個人能力只有服務於集體才具備真正價值。如有不測,請組織將本人黨徽轉交沈望山院士保管。此致敬禮。」

  操場最邊上的台階。

  羅根坐在那裡。

  面前沒有紙。沒有筆。

  他的雙手擱在膝蓋上,指骨之間三根鋼爪伸了出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破布,慢慢地擦拭著爪刃上的灰塵。

  一下。兩下。三下。

  擦得很慢,很仔細。

  旁邊一個後勤的小戰士蹲過來,手裡捏著一份表格,搓了半天才開口。

  「羅根同志……這個家屬聯繫欄……您怎麼填?」

  羅根沒抬頭。

  爪刃上的灰已經擦乾淨了,鋼面映出探照燈的白光。

  「我活了一百多年。(-_-)」他的聲音低得像從胸腔里滾出來的,「沒家屬。」

  小戰士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該怎麼接。

  羅根終於抬了頭。他看了一眼操場上黑壓壓坐著的幾千號人。

  「非要填的話。」

  他把鋼爪收回指骨,破布揣進口袋。

  「這操場上坐著的幾千號人,全是我家屬。(-_-)」

  小戰士的手抖了一下。他在表格的家屬欄里寫了五個字。

  「全體戰友。」

  行政樓二層走廊。

  林川靠在窗邊,保溫杯擱在窗台上,看著操場。

  楊小銳抱著平板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猶豫了幾秒才開口。

  「局長。(;°Д°)你怎麼不寫?」

  林川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茶還是涼的。

  「我沒空死。(`・ω・´)」

  楊小銳愣住了。

  「打完仗我還得給他們發年終獎。四千多號人的績效考核表還在我桌上堆著呢。誰替我批?你嗎?」

  楊小銳的眼眶紅了,但她硬是咧嘴笑了一下。

  「我……我批不了您那個字。」

  「那不就結了。」

  林川把保溫杯蓋擰上。

  操場上的沙沙聲漸漸弱了。

  午夜零點。

  最後一封信被交到了後勤部負責人手上。

  四千七百一十三封。

  一封不少。

  防潮袋一個一個封好,裝進標準文件箱。

  文件箱被軍用電梯送入燕山地下八百米。

  那裡是抗核爆金庫。

  三道合金門依次關閉。

  密碼鎖咬合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迴廊里回了三遍。

  操場上的人開始站起來。

  沒有人去睡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東南方向的天際線。

  那塊黑影已經不是黑影了。

  它有了輪廓。

  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球體邊緣,正從星空的盡頭緩緩碾壓過來。


  通訊器在林川口袋裡震了。

  漢克。

  「局長。(;°Д°)」

  「說。」

  「它發射了第二組定向廣播。這次不是沖太陽。」

  漢克的聲音在顫。

  「沖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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