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第一道大門外,探照燈的白光把整片空地劈成了明暗兩截。
一百三十多個人站在光柱的邊緣,影子拖得老長。
林川從吉普車上下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扎過來。
這幫人的眼神不像正規軍,也不像平民。
像是護食的野狗。
餓了很久、打了很久、被追了很久的那種野狗。
林川掃了一眼。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皮膚顏色從白到黑全有。有人胳膊上纏著繃帶,有人臉上帶著還沒結痂的傷口,有人穿著破舊的軍靴,有人乾脆光著腳。
最前面站著一個兩米高的壯漢。
脖子上長著一片片青色的倒刺鱗片,從下頜一直延伸到鎖骨,在探照燈下泛著冷光。
他身後的人群里,有幾個梗著脖子,嘴角叼著草棍,腰間鼓鼓囊囊——那是藏著傢伙的姿勢。
警衛連的士兵端著槍,槍口壓低四十五度,但保險全開著。
空氣里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
鱗片壯漢先開口了。
嗓子像砂紙磨鐵皮,中文說得磕磕絆絆但夠響。
「林局長!(`д´)我們以前為了錢當過僱傭兵,幹過髒活!但現在地球都要沒了,錢算個屁!我們只想打外星怪物!收不收給句話!」
他的聲音在夜風裡炸開。
身後幾個人跟著點頭,有人用各種語言嚷嚷起來,嘈雜聲一下子湧上來。
林川沒說話。
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目光從鱗片壯漢臉上緩緩移過去,一個一個地掃。
那種目光太重了。
全球超凡事務調度中心主任,手裡攥著七十八顆軍事衛星的控制權,身後站著四千七百多名在編變種人和三萬七千名換裝士兵,頭頂上掛著一條近地軌道防線。
這個沒有任何超能力的普通人,身上碾出來的氣場,比在場任何一個變種人都沉。
幾個剛才還梗著脖子的刺頭被掃到的時候,眼神不自覺地偏了。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鱗片壯漢的喉結動了一下,腰杆還挺著,但攥拳頭的手指尖微微發白。
林川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往風裡釘。
「龍國超凡局不收難民,更不收殺人狂。(`・ω・´)」
人群安靜了。
「今天來打仗的,我發槍讓你們進門。要是想混進來避難搞事的,現在就滾出我的防區。」
沒人動。
林川大步往前走了兩步,轉身從身後跟來的李鐵軍腰間拔出一把軍用手槍。
李鐵軍眼皮都沒跳一下。
啪。
手槍拍在臨時搭的摺疊桌上。
桌面上的紙被氣流掀起來又落下去,露出兩沓表格。一沓是臨時政審表,一沓是生死狀。
「想進門的,填好表,簽下生死狀。(`・ω・´)」林川的手指點在那沓紙上。
「誰敢在陣地上臨陣脫逃,老子親手執行軍法。」
鱗片壯漢盯著桌上那把槍,又看了看林川的眼睛。
三秒。
他咬了咬牙,大步走上前,抓起生死狀看都沒看,直接咬破了右手拇指。
血珠子冒出來,在白紙上按下了一個血糊糊的手印。
「老子絕不後退!(`д´)」
他的聲音在風裡炸開,吼得嗓子都劈了。
身後沉默了兩秒。
然後,一個瘦高的女人走上前,咬破手指,按了下去。沒有廢話。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十分鐘後,摺疊桌前排起了隊。
有人用牙咬手指頭,有人直接拿隨身的刀劃了一下掌心,疼得齜牙咧嘴但半聲沒哼。
血腥味在冷風裡飄散開來。
林川站在桌旁,一份一份翻那些政審表。
語言通不通的問題不大,表格是中英法俄阿拉伯五種語言印的,楊小銳三個月前做備用方案的時候順手設計的,誰也沒想到真用上了。
半個小時。
一百三十七份生死狀,全部簽完。
每一份上面都有一個血手印。
李鐵軍已經在旁邊拉好了編隊名單。
「暫編敢死隊,代號'剃刀'。頂在第七前沿陣位。」李鐵軍的聲音冷而硬,「隊長由鱗片壯漢擔任,我手下抽兩個班長過去當戰術顧問。」
林川點頭。
然後他按了一下耳朵里的通訊器。
「教授。(`・ω・´)」
查爾斯的聲音從那頭傳出來,平靜得不像一個精神力只剩百分之四十的人。
「已經在掃了。(╹_╹)」
指揮中心地下七層。
查爾斯閉著眼,手指輕搭在腦波放大儀的金屬環上。
一百三十七個新入編的意識,像是一百三十七團顏色各異的火焰,在他的感知里依次排開。
大部分是紅色。憤怒、恐懼、求生欲,正常的末日情緒。
有些是灰色。疲憊、麻木,打了太多仗的人會有的底色。
還有三團火焰。
顏色不對。
它們的表層塗著和周圍人一樣的紅色,但核心是冰冷的藍。那是受過專業反偵察訓練的意識特徵,情緒偽裝做得不錯,但在查爾斯面前就跟透明的一樣。
「三個。(╹_╹)」查爾斯睜開眼,「第二十三號、第七十一號、第一百零九號。意識底層有預設的行為指令,目標是滲透後破壞核聚變供能線路。指令源編碼是鷹醬軍方五角大樓的老格式。」
通訊另一頭的林川只說了一個字。
「拖。」
李鐵軍手一揮。
三個特戰隊員從隊列兩側衝出去,動作乾淨到沒有多餘的音節。
第二十三號——一個留著絡腮鬍的矮個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隻手鉗住了胳膊,往後拽。
他本能地想用能力反抗,手臂上冒出一層岩石質的外殼。
沒用。
抗壓服加裝了甲片的特戰隊員穩如鐵樁,偏轉晶體把他能量外溢吃得乾乾淨淨。
另外兩個甚至沒來得及動。
三個人被拖出隊列,推倒在地。
探照燈的光柱照在他們臉上。
所有野生變種人的目光全扎過來了。
鱗片壯漢轉過身,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個人,再看了看林川。
「他們?」
「間諜。(╹_╹)」林川的聲音連溫度都沒有,「混在你們中間進來搞破壞的。」
鱗片壯漢的臉色變了。
脖子上的青色鱗片一片片豎了起來,像是炸毛的貓,只不過這隻貓兩米高,兩百多斤。
「我們兄弟拼了命跑過來為地球賣命!你們這些狗雜種!混在我們裡面?!(`д´)」
地上那三個人的臉慘白。
李鐵軍走過去,低頭看了他們一眼。
「帶走。按戰時軍法處置。(`д´)」
特戰隊員把三個人從地上拎起來,架著往陣地後方的禁閉區拖。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操場上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一百三十四雙眼睛盯著林川。
剛才還有幾個人眼神里殘留的那點油滑、那點僥倖、那點「進來再看看情況」的小心思,在這兩分鐘裡被碾得粉碎。
人能精神掃描。
間諜當場揪出來拖走。
臨陣脫逃就地軍法。
這幫人在全世界的戰場上混了大半輩子,見過各種軍閥、各種僱主、各種組織。
沒見過這種的。
鱗片壯漢站直了身體,脖子上的鱗片一片片貼回去。他對著林川咧嘴一笑,門牙缺了一顆。
「局長。(゚∀゚)這才叫軍隊。」
林川沒理他。
他轉身,大衣在夜風裡翻了一下,大步往基地里走。
走了兩步,頭也沒回地甩了一句。
「吃飯去。後勤部的餅還熱著。(`・ω・´)」
凌晨五點四十一分。
「剃刀」敢死隊一百三十四人,全部編入第七前沿陣位。
全球超凡事務調度中心在冊作戰人員總數,定格在四千八百五十一人。
加上三萬七千名換裝完畢的地面部隊。
加上七十八顆近地軌道衛星組成的偏轉陣列。
加上西南核聚變基地輸出的全部能量。
加上一個穿著鎢銅合金拘束服,準備燒成太陽的女人。
地球的全部家當,攤開了,就這些。
林川回到指揮中心,坐下來,看了一眼牆上的倒計時。
08:00:00。
窗外,東南方向的天際線上,那片濃黑的陰影已經吞掉了整個獵戶座。
基地的機器還在轟鳴。
但人聲消失了。
四千八百五十一個人,三萬七千名士兵,分布在燕山基地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條壕溝,每一個陣位。
沒有人說話了。
該寫的信寫了,該說的話說了,該簽的生死狀簽了。
剩下的,只有等。
林川盯著那個跳動的數字,手指搭在保溫杯蓋上,很久沒擰開。
通訊器靜默著。
所有頻道都安靜了。
整個燕山基地,整個龍國,整個地球,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他站起來,走向行政樓的鐵質樓梯。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一下,一下。
天台的門沒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