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門確實沒鎖。
林川推開門的時候,一股子冷風迎面砸過來,凍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沒往回走,把大衣領子往上翻了翻,就這麼站到了欄杆邊。
腳底下是整個燕山基地。
探照燈的白光柱把操場劈成一格一格的,人影在燈下移動,機械臂在轟鳴,運輸車的引擎聲把夜空壓得很低。
四千八百多號人,沒有一個在說話。
林川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保溫杯。
漆磨掉了一大塊,杯蓋被擰開又擰上不知道多少遍,杯身側面有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去年在太平洋甲板上被一顆彈殼蹭的。
他把保溫杯舉起來,對著下面那片燈火喝了一口。
茶又涼了。
「老子他媽一個看惡搞視頻的普通打工人。」
林川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嗓子眼裡湧上來的那股酸意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就這麼一路走過來,發編制,批崗位,簽合同,烙大餅,搞直播,懟總統,蓋防線,發遺書。
到今天。
四千八百五十一個變種人。三萬七千名換裝的士兵。七十八顆衛星。一個準備燒成太陽的女人。
這就是全人類的家當。
攤開了,就這些。
林川靠著欄杆,仰頭看了一眼東南方向。
那片黑影已經把獵戶座吃得只剩一個角,邊緣的輪廓在星空里一點一點向外擴張,像一塊發了霉的黑斑,還在往外長。
好大。
好他媽大。
防火門發出一聲鈍響。
林川沒回頭。腳步聲他認得出來,輕,不帶一點多餘的風聲,落地無聲。
奧蘿羅走過來,手裡端著一隻白瓷杯,杯口還冒著熱氣。
她什麼也沒說。
走到林川身邊,把那杯熱茶往他手邊一放,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保溫杯杯壁。
示意他把那杯涼茶換掉。
林川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
是薑茶,帶點辛辣,暖得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
奧蘿羅站在他身邊,也抬頭看了一眼那片黑影。她的銀白色頭髮被風吹起來,在探照燈的光里像一把火。
她就站了十幾秒。
然後,什麼都沒說,轉身走回樓道口,防火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林川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白瓷杯。
杯底燙手,是她用能力加熱的,溫度控制得剛剛好。
他沒說謝謝,也沒必要說。
有些東西不用說。
又過了兩分鐘。
這回腳步聲不一樣了。
橡膠輪胎碾過水泥地的沙沙聲,比腳步聲慢一點,但更穩。
埃里克把輪椅推到林川旁邊,停下來,手搭在輪椅扶手上,仰頭盯著天邊那片黑影,好一會兒沒吭聲。
風把他的大衣吹起來又放下去。
「林川。」
他開口,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說實話。(╹_╹)」
林川端著薑茶沒動。
「你選了個很不錯的職業。」
埃里克的語氣跟評價天氣預報差不多,平得很。
「局長這個位置,全世界只有你坐得穩。」
他頓了一下。
「明天要是出了意外,我這把老骨頭墊在你前面。」
林川偏頭看了他一眼。
搪瓷茶缸被埃里克端在手裡,茶早就喝完了,空杯子還攥著,攥得死死的,指節有點白。
林川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拿起薑茶,對他抬了一下杯子。
算是回應了。
埃里克哼了一聲,沒表示什麼,但肩膀稍微鬆了一點。
角落裡傳來一聲刻意壓低的嗤笑。
「說得好聽。(-_-)」
羅根從樓梯口那側探出頭來,雞窩頭配一根沒點著的雪茄,叼在嘴角,倚著門框,眼神斜了林川一眼。
「你這個沒異能的戰五渣,明天老實蹲在防爆掩體裡,別給我們添亂。」
他的語氣是純正的嫌棄。
林川:「……你來天台就為了說這句話?」
「順路。(-_-)」
羅根從門框上彈起來,踢開防火門,走到欄杆邊,低頭往下看了一眼,把雪茄從嘴角拿出來,夾在手指間。
「四十八年了。」
他沒頭沒尾地說了這一句。
「就沒見過哪支隊伍,給人發編制發到發成這德性的。」
他說的是下面那片燈火。
是那三十八輛糧車,是那三十桶牛骨湯,是那架冒著黑煙迫降在玉米地里的安-26,是那七個站在利比亞海岸撕護照的小子,是那三百三十七份用血手印按的請願書。
林川沒接話。
他站在那裡,一手端著薑茶,一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看著樓下那片燈火。
三個人。
站在天台上。
一個伸出爪子就能把鋼板劃穿、活了一百多年的孤狼。
一個能把整片鐵礦壓成粉末、半輩子都在仇恨里滾過來的老頭子。
還有一個普通到沒有任何超能力、穿越過來之前唯一特長是刷惡搞視頻的打工人。
風很大,吹得三個人的衣服都獵獵作響。
下面的機器還在轟鳴。
倒計時在跳,但沒人看。
林川喝完了最後一口薑茶,把白瓷杯擱在水泥欄杆上,轉頭看了一眼埃里克,又看了一眼羅根。
這幫傢伙,放在三年前,每一個都是讓整個西方政府頭皮發麻的怪物。
現在。
一個來給他送熱茶。
一個說要墊在他前面。
一個嘴上嫌棄,腿卻把自己送上了天台。
林川在心裡笑了一聲。
他沒說話,只是擰開保溫杯蓋,把最後一點涼茶倒掉,再把奧蘿羅杯底剩的那點熱的倒了進去。
杯蓋擰上。
「行了。」
他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但夠響。
「都下去睡一會兒。(`・ω・´)」
羅根把雪茄叼回嘴角。
「誰睡得著。(-_-)」
林川把保溫杯揣進大衣口袋。
「那就閉眼躺著。(`・ω・´)打仗不是靠熬夜熬贏的。」
埃里克把輪椅往回推了一下,輪胎碾過水泥地縫裡的沙粒,發出細碎的響聲。
「你自己?」他問。
「我再待一會兒。(`・ω・´)」
埃里克沒再說什麼,推著輪椅往樓道口走,橡膠輪胎聲在天台上慢慢遠了。
羅根最後走。
他在防火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小到剛好只有林川能聽見。
「別他媽把自己搞死。(-_-)」
門關上了。
林川一個人站在天台上。
風。
機器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上來。
他把保溫杯從口袋裡掏出來,用大拇指蹭了蹭杯身那道彈殼劃的劃痕。
老大一片黑影正在把東南方向的最後幾顆星子往肚子裡吞。
林川低頭看了一眼倒計時——
07:41:18。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保溫杯攥緊,轉身準備往樓道口走。
走了兩步,聽見腳步聲。
不是輪椅,不是爪子,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那種紮實的、一板一眼的聲音。
他轉過頭。
防火門開了一條縫。
斯考特踩著標準的軍步走上天台,制服沒有一絲褶皺,護目鏡推到額頭上,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林川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手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探照燈的白光下,反射出一點細小的、紅底金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