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輪這一聲呼喚,不似方才宣佛號那般洪亮,反而有些低沉沙啞。
可那聲音卻像是有了形質,穿過山門。
穿過殿宇,穿過層層疊疊的院落。
直直地送進了大輪寺最深處。
山谷間迴蕩著「師弟——師弟——師弟——此時不出——更待何時」的回聲。
一聲比一聲遠,一聲比一聲弱,最終消散在暮色里。
眾人屏息凝神,等待著。
都想瞧瞧這個明慈究竟是何方神聖。
片刻之後。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寺廟深處傳來。
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被推倒了。
緊接著,一股灼熱的氣浪從寺內湧出。
裹挾著塵土的腥味和一種焦灼氣息。
那氣浪掠過眾人面頰,郭芙忍不住抬手擋了一下,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炭火烘烤過。
「好厲害的內力……」郭芙小聲嘀咕了一句,往黃蓉身邊縮了縮。
「沒事。」黃蓉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看著寺廟深處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
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咚、咚、咚。」
終於,那道身影走出了寺廟的陰影,出現在夕陽餘暉中。
那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僧,身材不高。
甚至可以說有些矮小,大約只到楊過的肩膀。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
袖口和下擺都磨出了毛邊,腳上踩著一雙草鞋,露出粗糙的腳趾。
他的頭髮和眉毛都已經花白。
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深深的、密密的,每一道都藏著歲月的痕跡。
可他的眼睛,卻不像一個六十歲老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亮了。
亮得像兩把剛剛出爐的刀,鋒刃上還帶著淬火時殘留的紅光。
「哦?」楊過看著那雙眼睛,嘴角邊流露出一抹玩味。
有點意思!
這個老僧,確實和明輪法王不一樣。
明輪法王的身上,有一種佛門高僧的慈悲與圓融,哪怕出手時也是留有餘地的。
可眼前這個明慈法王,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純粹的、近乎偏執的銳利。
他就像一柄刀。
一柄被反覆淬鍊了四十年、從未出過鞘、卻已經鋒利到讓空氣都為之顫慄的刀。
「師兄。」
明慈法王走到明輪面前,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他的聲音很低沉,像是砂紙在木板上摩擦,粗糙而沙啞,「您叫我出關,就是為了這個年輕人?!」
他說話的時候,眸中目光始終沒有看明輪,而是直直地盯著楊過。
他倒是想知道這個年輕人到底有多少斤兩。
明輪法王苦笑一聲:「師弟,這位是明教教主楊過,武功深不可測,為兄方才與他過了一招,一招便敗了。」
「一招?」明慈法王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重新打量著楊過,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目光像是在丈量一柄兵器的長短輕重。
「年輕人,」明慈法王緩緩開口,「你多大了?」
「剛滿十八歲。」楊過淡淡道。
「十八歲?」明慈法王喃喃重複了一遍,「我十八歲的時候,才剛剛摸到火焰刀的門檻,你十八歲,就能一掌擊敗我師兄?看來這四十多年的閉關,我錯過了太多東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邁出,他整個人的氣勢驟然變了。
先前那股銳利的氣息不僅沒有減弱,反而更加凝實,更加沉重。
他的雙手自然垂下,十指微曲,掌心微微泛紅。
那紅色不是被夕陽映照的,而是從皮膚下面透出來的,像是掌心裡藏了兩塊燒紅的炭。
「哦?」楊過眉頭微微一動。
火焰刀,練到深處,掌緣泛紅,內力催動時如烈火焚空。
這是佛門武功中極罕見的一門殺伐之術。
據說練至大成,雙掌可熔金鐵。
斬出的刀氣可達數丈之外,威力堪比六脈神劍。
可眼前這個明慈法王的火焰刀。
似乎比明輪高出了一個層次不止。
明輪法王的火焰刀,是催動之後才泛出暗紅色光澤。
而明慈法王的掌心裡,那紅色是常態,是一直存在的。
也就是說,他的火焰刀內力,已經不需要刻意催動,而是時時刻刻都在運轉。
這就像一個劍客,出劍快不算什麼。
真正可怕的是連睡覺的時候都在練劍。
劍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準備,隨時可以出手。
「楊教主,」明慈法王的聲音依舊低沉沙啞,「貧僧閉關四十多年,從未與外人動過手。今日能與明教教主切磋,是貧僧的榮幸。」
楊過負手而立,微風拂過他的衣袍,獵獵作響,淡淡道:「本座出道以來,從未有人讓本座出過全力。你出手吧,可千萬別讓本座太失望了。」
「是嗎?」明慈法王瞳孔微微收縮。
兩個人,四道目光,在暮色中碰撞在一起。
沒有聲音,沒有動作,可眾人分明感覺到。
兩人之間的空氣在扭曲,在顫抖。
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劇烈地擠壓、摩擦。
「好,接招吧。」明慈法王緩緩吐出一個字。
話音剛落,他出手了。
沒有預兆,沒有起手式,甚至沒有任何蓄力的動作。
他只是抬起右手,朝楊過的方向輕輕一揮。
那動作輕得像是在驅趕一隻落在肩頭的蝴蝶。
「嗤——!」
一道刺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不是一聲,是一連串的聲音,密集得像是在同一瞬間撕裂了十層布帛。
一道灼熱的刀氣從明慈法王的掌緣激射而出。
那刀氣比明輪法王方才那道至少凝實了三倍。
不再是模糊的氣浪,而是近乎實質的、泛著暗紅色光芒的弧線。
它從明慈法王的掌心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直劈楊過的面門。
刀氣所過之處,空氣被灼燒得發出滋滋的聲響。
地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像是被犁鏵犁過一樣。
「好一個火焰刀。」楊過眼睛頓時亮了。
這一刀,確實夠分量。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閃避。
只是淡淡的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輕輕一夾。
就像夾起一片落葉。
「嗤——!」
刀氣與雙指碰撞的瞬間,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
那灼熱的刀氣在楊過的雙指之間瘋狂旋轉、掙扎,像是被夾住了七寸的毒蛇,拼命想要掙脫。
暗紅色的光芒在楊過指間明滅不定,映得他的臉龐忽明忽暗。
楊過的雙指紋絲不動,「你這火焰刀有點東西,但不多。」
話音落下,他微微用力,輕輕一捻。
「啪——!」
那道足以開碑裂石的火焰刀氣,像是一根蠟燭的火苗,被兩根手指生生掐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