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坐在嬰兒毯上,手裡死死攥著那隻布偶貓,貓耳朵早就被啃得濕漉漉的。口水順著嘴角淌到下巴,又滴滴答答落在圍兜上。
看見楚辭進來,小傢伙的眼睛倏地亮了。
那雙和阿黎如出一轍的墨綠色眸子倏然漾起光彩。
被楚辭鬆開手,看到愛人迫不及待跑過去的剎那,阿黎的腳步頓在旁邊,心裡又酸了一下。
「爸爸。」
他又喊了一聲,奶聲奶氣,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是在唱一支只有他自己懂的歌。
喊完自己先樂了,露出光禿禿的牙床,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楚辭抬手抹去眼角的濕意,蹲下身將阿念的小手包裹進掌心。
那隻手實在太小了,蜷在他掌心裡,軟軟熱熱,像一隻剛出殼便急於尋求庇護的雛鳥。
他低下頭,虔誠地親了一口又一口,落在手背、指尖,最後停在那顆藏在皮膚褶皺里、他尋了許久才找到的痣上。
阿黎看著楚辭的後腦勺。
他在心裡數,一、二、三。
三口。
楚辭親了阿念三口。
...今天楚辭親了他幾口?
兩口。
一口在嘴角,是在他半夢半醒間把楚辭往懷裡拽的時候,楚辭笑著回頭碰了他一下,輕得像鳥落在枝頭;一口在額頭,是楚辭起床前看他還在裝睡,嘆了口氣,彎下腰來印的,然後就扯開被祂緊攥的衣角,說「我去給阿念沖奶了」。
...祂只有兩口。
他卻親了阿念三口。
這個帳祂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算——兩口,三口,早晚各一口,加上阿念被親了三口,總計還是阿念多了一口。
祂甚至開始想,如果把楚辭每天親阿念的次數和祂的做對比,誰更多一點。
應該是阿念更多。
阿念會哭,會笑,會吐口水泡泡,會用那雙綠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楚辭伸出爪子,楚辭就會忍不住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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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祂,很少哭,很少笑,也不怎麼會吐口水泡泡,祂不會做這些,所以祂得到的親吻會少上很多。
這個帳祂算得清清楚楚。
祂實在不太想承認自己是在吃阿念的醋,但祂確實在吃阿念的醋。
祂告訴自己,少吃一口沒關係的,反正楚辭整個人都是他的。
但祂又忍不住想:那口被阿念多搶走的,能不能在今晚補回來。
阿黎倚在門口,沒有動。
靛藍色的苗服被穿堂風拂得輕輕晃動,祂單腳踩著門檻,目光沉沉地落在屋內。
阿念正被楚辭親得咯咯直笑,口水流得更凶了。
阿黎的視線掠過孩子,定格在楚辭微微起伏的背脊,以及後頸上尚未消退的紅痕。
祂的目光在那裡停滯了一瞬。
...那是昨晚祂留下的。
祂記得那個痕跡是怎麼來的:楚辭趴在床上看手機,祂黏糊糊的湊過去,先是把下巴擱在楚辭肩膀上,楚辭沒理祂;
然後祂又用嘴唇試探著碰了碰楚辭的耳垂,楚辭敏感的縮了一下脖子也沒理祂;
最後,祂張嘴,在後頸上磨了磨牙,下面也抵住......
楚辭「嘶」了一聲,顫抖著回頭瞪祂,眼尾泛起紅暈。
祂則佯裝乖順的垂著眼說「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楚辭沒用什麼力氣的推了下他,說。
......
沒錯,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想留下點什麼,讓別人知道這個人有主了。
雖然這座山里根本沒有別人,但他就是想留一枚小小的、專屬的印記,印在楚辭身上,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唇角無意識的扯了扯,他的目光在片刻後下移,落到楚辭握著阿念手的那隻手上。
楚辭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此刻正包著阿念那隻小小的、胖乎乎的爪子。
一隻手包著另一隻更小的手。
都是祂愛的人。
祂應該覺得滿足的。
神格共享之後,祂的命和楚辭的綁在一起,他們有了阿念,楚辭回來了,此刻就蹲在祂面前,近到祂走幾步,一伸手就能碰到。
祂也確實覺得滿足。
至少,祂覺得自己應該是滿足的。
只是那份滿足里摻著一點酸,像一碗熱湯里不小心多撒了一小撮鹽。
不多,就那麼幾粒,但化在湯里,舌尖一碰就嘗得出來。
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空空蕩蕩的,剛才搓尿布時被溪水泡得發涼。
又看了看阿念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綠眼睛,此刻正彎成月牙,被楚辭親得口水直流。
祂把那點酸咽下去了。
很用力地咽了一下。
然後祂告訴自己:那是阿念。
不是別人。
是阿念。
...是祂和楚辭的孩子。
阿念也看向了祂。
那雙墨綠色的眼睛越過楚辭的肩膀,精準地捕捉到了門口那個和自己有著一模一樣瞳色的人。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認:這個人沒有笑,沒有走過來,也沒有像爸爸那樣抱他親他。
可他認得這個人。
每天晚上,都是這個人把他從竹籃里抱出來,放在他和爸爸中間,然後用微涼的手指戳他的臉,低聲呢喃「你長得像他」。
他不明白那句話的含義,但他記得那個聲音里的溫度。
於是,他也朝那個人伸出了手,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聲:「拔...拔。」
聲音不大,帶著試探,又像是在確認。
——我叫你了哦,你會不會也像爸爸那樣,跑過來抱我?
阿黎依舊沒有動,只是靠在門框上,與阿念無聲對視。
阿念的小手還固執地朝他伸著,因為舉得太久而微微發顫,卻始終沒有收回去。
楚辭蹲在一旁,回頭看了阿黎一眼,含笑招呼:「阿黎,你過來啊,快來抱抱阿念。」
終於,阿黎動了。
祂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悄然滑進屋內,蹲下身,與阿念面對面。
阿念的小手終於等到了祂,五根小爪子立刻揪住了他垂落的黑髮,抓得亂七八糟,幾縷髮絲纏在他的小手指上,怎麼也解不開。
揪夠了頭髮,阿念又伸手去抓阿黎額側的銀飾,抓住一根細細的銀鏈子就往嘴裡塞。
口水瞬間糊滿了銀飾,把那些細碎冷冽的光澤都染成了黏糊糊、亮晶晶的一片。
阿黎眨了眨眼,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住銀飾,從阿念嘴裡抽了出來。
「不能吃。」
祂的聲音清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念不高興了,嘴巴一癟,眼圈瞬間紅了一圈。
那雙和阿黎一模一樣的綠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像是有人在一片幽深的森林裡忽然降下了一場急雨。
他委屈地盯著阿黎,小手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空空地舉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