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愣了一下,剛想推拒,可一抬頭撞進阿婆那雙仿佛洞穿世事的眼睛裡,到了嘴邊的話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應下來,低聲道了句謝,便伸手接過來套在左手腕上。
尺寸不大不小,剛好遮住原來那隻命鐲留下的淺淡痕跡,冰涼的銀圈緊貼著皮膚,讓他滾燙的手腕感到一絲久違的清醒。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隻刻滿了符文、承載了他半條命的舊銀鐲,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小小的粗布口袋裡。
繫緊袋口,將它貼身收好,像是藏起了自己最隱秘的心事。
做完這一切,他對著神龕前的阿婆,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起身時,他的眼神里已經沒有了來時的慌亂,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轉身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下了山。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山裡的晨霧還沒散盡,楚辭就迫不及待地一骨碌爬了起來。
他翻箱倒櫃,挑了一件壓箱底的、繡工最繁複的深青色對襟苗服換上。
對著銅鏡,他仔仔細細地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耳垂上那對小巧的銀墜子,都拿軟絨布反覆擦得鋥亮,直到映出自己那張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
確認全身上下挑不出一點毛病後,他才揣著那個貼身藏著的小布袋,一路小跑去了阿黎的吊腳樓。
晨露打濕了他的繡鞋鞋尖,他卻渾然不覺,心裡像揣了只亂撞的小鹿。
站在樓前,楚辭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狂跳的心,才把那枚銀鐲從布袋裡倒出來。
他托在掌心裡,遞到剛開門的阿黎面前,努力揚起下巴,裝出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喏,這個給你。我從小戴到大的,特別靈,可以保平安。」
他說得輕描淡寫,語氣隨意,像是在遞一顆路上隨手摘的野果,可微微發顫的指尖卻出賣了他心底的緊張。
那銀鐲在他掌心微微晃動,發出極輕的脆響,上面鏨刻的古老圖騰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阿黎的面色在清冷的晨光里顯得格外蒼白,眼下的青黑也刺眼得讓人心疼。
可他並沒有立刻去接那隻鐲子,只是定定地看著楚辭,目光落在他那雙微腫且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上,聲音有些沙啞:「你的眼睛怎麼那麼紅。」
楚辭抿了抿唇,避開他探究的視線,小聲嘟囔道:「還不是怪你,瞞了我那麼大的事……沒來找你的這幾天都擔心得睡不著。」
沒等阿黎再開口,他便有些惱羞成怒又迫不及待地一把抓過阿黎微涼的手,把那隻帶著自己體溫的銀鐲硬塞進了他的掌心。
阿黎的指尖觸碰到那枚銀鐲,輕輕摩挲著鐲身上的紋路。
那些繁複的古老紋路在清透的晨光下泛著極淡極淡的銀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緩緩流動,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與他血脈里的某種力量隱隱共鳴。
他抬起頭,深深看了一眼楚辭那雙寫滿關心的琥珀色眼睛,隨後垂下眼帘,默默地把鐲子套上了自己蒼白的左手腕。
他低頭看了很久。
鐲身貼著他冰涼的皮膚,那股從鐲子裡透出來的暖意順著脈搏一點一點往上遊走,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紮根,與他枯竭的生機悄然相連。
片刻後,阿黎的手指微動,忽然將剛套上的鐲子褪了下來,輕輕放回楚辭的掌心。
「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楚辭急了,鼻尖一酸,一把將鐲子硬塞回去,語氣裡帶了點委屈的強硬:「我都說了我從小就戴,可靈了!你不收就是嫌棄我!」
阿黎固執地再次褪下,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少年泛紅的眼尾:「楚辭,我不知道這鐲子對你意味著什麼,但我能感覺到它很重。」
「這太貴重了,我受不起。」
微涼的晨風卷著山間的霧氣,在兩人僵持的指尖來回穿梭。
推搡間,銀鐲子冰涼的邊緣磕在阿黎消瘦的腕骨上,發出細微的輕響。
僵持到最後,楚辭的眼底漫上一層薄薄的水霧,像是被氣狠了,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猛地發力,根本不給阿黎再拒絕的機會,硬是將那隻鐲子強行套回了阿黎的手上。
隨即,他兩隻手死死攥住阿黎的手背,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體溫、甚至靈魂都揉進對方的骨血里,再也不讓他有機會摘下來。
「你要是敢摘下來,我以後就天天來煩你!早上堵你門口,晚上蹲你窗台,賴在你這兒不走了!我說到做到!」
少年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哽咽,卻說得兇巴巴的,像只炸了毛護食的小獸,透著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
阿黎看著眼前這個倔強又滿眼水汽的少年,終究是嘆了口氣,沒有再推辭。
他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把那句帶著少年意氣的「威脅」,連同手腕上那隻沉甸甸、帶著少年體溫的銀鐲,一起妥帖地收進了心裡。
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不會再有以後了。
晨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他目光落在不遠處那間敞開門的吊腳樓里。
樓上的竹床上,那隻黑色的行李箱敞著口,幾件換洗的衣物隨意地堆在一旁,還沒來得及疊放進去。
他打算等送走了楚辭,就慢慢把剩下的東西收拾好。
明天一早就下山,趁著楚辭還沒發現,走得乾乾淨淨。
楚辭還年輕,他的眼睛應該裝滿山間的明月和寨子裡的煙火,應該有更廣闊、更明亮的人生,而不是被一個將死之人拖進深不見底的泥潭,陪著他一起腐爛。
阿黎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等這次回去後,他會儘快多找幾個專業的經理人經營公司,讓他們相互制衡,維持運轉。
然後,他會立一份遺囑,把自己名下所有的財產、股權、房產,全部留給楚辭。
這是他唯一能給的,也是作為一個將死之人,最蒼白、最無力的報答。
那隻從小護著楚辭長大的銀鐲,如今戴在了自己腕上。
而他只希望,這些身外之物,能代替他,護那個人一世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