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小手在他臉上抹了一下，把他的眼淚擦掉了。
江澈笑了，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狼狽又真誠。
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幼兒園門口。
葉傾城今天穿得隨意，白T恤，牛仔褲，頭髮披散著，顯然是匆匆趕來的。
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操場，然後定格在一個方向。
江澈蹲在念念面前。
一隻手輕輕扶著念念的肩膀，另一隻手在幫她整理背帶褲的帶子。
念念懷裡抱著一隻白色的兔子玩偶，安靜地看著江澈的手。
葉傾城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靠在門邊，眼神複雜地看著這一幕。
她沒想到江澈真的會來。
昨天她把那份離婚協議送到他辦公室的時候。
她看到他桌上那個保溫桶，看到那兩副碗筷。
她知道那裡面裝的是什麼，也知道那是誰送來的。
但她沒有問。
因為問了也沒用。
這八年，她問過太多次了。
每一次，得到的都是謊言，或者沉默。
她已經懶得再問了。
所以她只說了念念的事，然後轉身離開。
她以為江澈不會來的。
就像過去四年裡。
他錯過了念念的生日，錯過了家長會，錯過了無數個本該父親出現的時刻。
但今天，他來了。
葉傾城看著江澈蹲在念念面前的樣子，喉嚨微微發緊。
她注意到他今天沒有打領帶，西裝也是深灰色的，不那么正式。
她注意到他蹲下來的姿勢很小心，膝蓋彎得很低，視線和念念平齊。
她注意到念念沒有躲開他。
念念很少讓陌生人靠近，更不會讓陌生人碰她。
但此刻，念念安靜地站在那裡，任由江澈幫她整理背帶褲。
葉傾城的眼眶有些發酸。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種情緒壓了下去。
她沒有走過去。
只是靠在門邊，遠遠地看著。
林老師拿著喇叭，聲音里滿是熱情。
「好啦，各位家長和小朋友們，親子活動馬上開始啦！」
「第一個項目是兩人三足，請家長們帶著寶貝到起點線集合哦！」
操場上頓時熱鬧起來。
家長們牽著孩子的手，紛紛朝起點線走去。
江澈站起身，伸出手，看著念念。
「念念，我們一起去玩好不好？」
念念抱著兔子，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目光從江澈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臉上。
她沒有伸手。
而是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
「爸爸，你要是不想跑，我們可以不參加的。」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試探。
好像她已經習慣了被拒絕，所以提前給自己找好了退路。
江澈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一個四歲的孩子，說出這種話。
江澈蹲下來，從旁邊的老師那裡拿過一條綁腿的布條。
蹲在念念身邊，把布條系在自己和念念的腿上。
他系得很認真，布條繞了兩圈，打了一個結，不松不緊，剛好合適。
然後，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念念的眼睛。
「念念，爸爸想跑。」
「特別想。」
念念看著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江澈的手指。
只握住了兩根。
但這一次，她握得比剛才更緊了一些。
林老師吹響了哨子。
「預備——開始！」
家長們帶著孩子沖了出去。
有的家長抱著孩子跑，有的家長拖著孩子跑，有的家長和孩子配合默契，走得又快又穩。
江澈彎著腰，儘量讓自己的步伐和念念保持一致。
他的腿很長，念念的腿很短，綁在一起看起來有些滑稽。
旁邊的一個小男孩指著他們笑。
「哈哈，念念的爸爸好高，她的腳好小！」
念念低下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江澈看到了。
那是念念今天第一次露出快要笑的表情。
「左，右，左，右……」
江澈輕聲喊著口號，念念跟著他的節奏，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們走得很慢，比其他組慢了很多。
但念念走得很認真，每一步都踩在江澈喊的節奏上。
走了大概十步的時候，念念的腳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
江澈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把她抱了起來。
但綁在一起的腿讓他失去了平衡，他膝蓋一彎，單膝跪在了地上。
塑膠地墊很軟，不疼。
但念念嚇到了，她緊緊抱住兔子玩偶，小臉埋在兔子的長耳朵里。
周圍的家長都看了過來，有的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沒事沒事，摔一跤很正常。」
「爸爸加油啊！」
江澈單膝跪在地上，沒有急著站起來。
他輕輕拍了拍念念的背。
「念念，沒事，爸爸在呢。」
念念慢慢抬起頭，從兔子的耳朵後面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
「疼不疼？」
她小聲問。
江澈愣了一下。
她沒有說自己疼不疼，她在問他疼不疼。
江澈笑了笑，搖搖頭。
「不疼。爸爸皮厚。」
念念看著他，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那是一個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那確實是一個笑。
念念笑了。
江澈第一次看到女兒笑。
江澈看著那個笑容，眼眶又紅了。
但他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不想讓念念看到爸爸哭。
「念念，我們繼續跑好不好？」
念念點了點頭。
江澈站起來，把念念放在地上，重新調整了一下綁腿的布條。
「這一次，我們不喊口號了。」
「你帶著爸爸，爸爸跟著你。」
「我們一起跑。」
念念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們又開始跑了。
這一次，他們沒有喊口號。
江澈放慢了腳步，讓念念帶著他走。
念念邁左腳，他就邁右腳。
念念邁右腳，他就邁左腳。
他們的步伐慢慢變得一致。
走到終點的時候，林老師笑著遞給他們一張貼紙。
「恭喜念念和爸爸完成比賽！這是獎勵！」
貼紙是一隻小老虎，圓圓的眼睛，大大的腦袋。
念念接過貼紙，低頭看了好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江澈。
「爸爸，這個給你。」
她把貼紙貼在江澈的手背上，小手按了按，把貼紙壓平。
江澈看著手背上那隻小老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