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傾城伸手把空調出風口往上撥了一下,讓暖風不直接對著老人的膝蓋。
江澈握著方向盤,拇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想起老宅書房裡父親那張泛黃紙條。
都是很短的句子,交代的都是正事。
唯獨沒有給他媽留一句「辛苦了」。
他把車拐出機場高速的時候,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媽,我爸當年那張紙條,我岳父給我看了。」
「他說城北那塊地底下有砂層,不能蓋高層,但做倉儲做物流是上好的地。」
「他說以後有用。他用了一輩子看地,但沒來得及看念念。你替他看。」
沈瑤從后座抬起眼,看著他的後腦勺。
「你爸知道。」
……
回到葉家老宅的時候。
念念已經從奶奶懷裡鑽出來,拉著她的手往屋裡走,一路上都在介紹。
「這是銀杏樹,這是念念堆的雪人,後院還有孔雀……」
沈瑤被她拽著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葉傾城靠在車門上看著這一幕,把手機掏出來拍了一張照片。
然後低頭看了看屏幕上的畫面,把手機遞給江澈。
「你看看這張。」
江澈接過來看了一眼。
照片裡,沈瑤正蹲在雪人前面,念念站在她旁邊。
指著雪人胸口那顆草莓糖,大概在解釋這是吉祥物的能源核心。
沈瑤的側臉被雪地反射的陽光照得有些發亮,嘴角是彎著的。
他把手機還給葉傾城,轉身從後備箱把母親的行李箱拎出來,走進屋裡。
「媽,你的房間在樓下,念念已經幫你布置好了。」
「她把兔兔三號放在你枕頭上了,說那是陪奶奶睡覺的吉祥物。」
晚上,葉家老宅的正廳里燈火通明。
葉龍拄著拐杖從書房裡走出來,在門口站了片刻。
沈瑤站在正廳中央,看著牆上那幅她年輕時親手掛上去的書法,忽然說了一句。
「當年這張字是我幫嫂子掛的,釘子歪了,你罵了我一下午。」
葉龍沒有接話,只是把手邊一個很舊的檀木盒子推到她面前。
「娜娜的東西,一直給你留著。」
沈瑤低頭看著那個盒子,沒有打開。
她知道裡面放著什麼——葉傾城母親生前最愛的那隻翡翠鐲子。
她嫂子走的時候她不在,鐲子被葉龍收起來,一收就是二十多年。
她把盒子拿起來放在膝蓋上,然後抬起頭看著葉龍。
「哥,我回來了。」
葉龍轉過身,拄著拐杖走回書房。
徐伯站在走廊盡頭,端著茶盤的手抖了一下。
然後轉身去廚房重新沏了一壺沈老師最愛喝的龍井。
「老陳,把下午蒸的兔子點心多裝一盒,沈老師愛吃紅豆沙餡的,別裝錯了。」
……
第二天上午,沈瑤起了個大早。
她在老宅廚房裡站了半個小時。
把從老家帶來的油炸糕重新熱了一遍,又跟老陳借了蒸籠。
蒸了一鍋紅豆沙餡的兔子點心。
老陳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你捏的這兔子耳朵比我整的好看多了。」
「這是給孫女練的手藝,練了好幾個月,就等著這一天。」
念念起床之後跑到廚房門口,看到奶奶正把兔子點心從蒸籠里夾出來。
每一隻兔子的耳朵都豎得筆直。
「奶奶,為什麼你的兔子比老陳爺爺的小。」
「因為這是奶奶版的。」
「你媽媽小時候吃的兔子點心就是這個尺寸。」
「小孩子手小,太大了拿不住。」
「你媽三歲的時候在我家吃點心,兩隻手捧著一隻兔子,吃到最後滿臉都是豆沙。」
葉傾城正好從樓上下來,聽到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下樓梯,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看著沈瑤把蒸籠蓋子掀開。
她想起小時候去沈瑤家,沈瑤總會從柜子里拿出一盒點心。
說這是專門給傾城留的,念念的爸爸都沒有。
江澈從外面走進來,聞到廚房裡飄出來的紅豆沙味。
他站在葉傾城旁邊也往廚房裡看了一眼。
沈瑤正把兔子點心往保鮮盒裡裝。
裝完一盒蓋好蓋子放在念念手上,說這是帶在路上吃的。
念念抱著保鮮盒仰頭。
「奶奶,我們要去哪裡?」
「讓爸爸帶我們去商場,奶奶想給念念買幾件新衣服。」
一家人到商場的時候人還不多。
念念左手牽著葉傾城,右手牽著沈瑤,走在最前面。
時不時把奶奶的手拉過來指給她看櫥窗里的東西。
沈瑤被她拽著走走停停,嘴角一直掛著笑。
走到二樓扶梯口的時候,念念忽然停下來。
她看到一個中年男人正從對面那家奢侈品店裡走出來,。
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西裝的保鏢。
那人大概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深棕色的羊絨大衣。
他一邊走一邊打電話,嗓門不小,旁邊幾個顧客都下意識往旁邊讓。
念念皺了一下眉頭,拉了拉葉傾城的袖子。
「媽媽,那個人的聲音好吵。」
江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瞳孔縮了一下。
他認識那張臉,林振海。
當年和他父親一起競標城北那塊地的人。
那場競標之後他父親的公司被一連串合同陷阱拖垮。
資金鍊斷了,銀行催貸催到家裡來。
他父親到處借錢,最後病倒在了去工地的路上,再也沒起來。
那一年江澈還在上中學。
他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只知道有一天放學回家,客廳里坐滿了人。
茶几上堆著厚厚一沓催款單。
他母親一個人坐在廚房裡,眼睛是紅的,但沒哭出聲。
林振海掛了電話,抬起頭正好和他們面對面。
他愣了一瞬,然後認出沈瑤。
「喲,這不是沈姐嗎?」
「這麼多年沒見,我還以為你回老家種地去了,永遠不回來了。」
「怎麼,兒子出息了,跟著進城享福來了?」
沈瑤沒有動。
她站在念念前面,把念念擋在身後。
林振海又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從沈瑤掃到葉傾城。
又掃到念念,最後落在江澈身上。
「江澈,你現在混得不錯嘛。」
「聽說搞了個什麼安保公司,還娶了葉龍的女兒。」
「嘖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