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擊館門口那盆念念送的綠蘿被孫教官提前搬進了走廊。
葉子上落了薄薄一層雪花,在暖光下慢慢化成水珠。
念念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摸出一顆草莓糖,塞進雪人胸口的位置。
陳小朵蹲在旁邊。
……
那場雪還沒化乾淨,江澈的母親就回來了。
念念堆的雪人還立在訓練場邊上,草莓糖被凍在雪裡。
江澈接到電話的時候正蹲在雪人旁邊幫念念補雪人的耳朵。
「爸爸,雪人的耳朵被風吹掉了一隻,得用樹枝重新撐起來。」
江澈還沒來得及說話,他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他沒存但認識每一筆畫的號碼。
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最後還是劃開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比他記憶里啞了些。
「我在機場,你來接我。」
江澈握著手機站起來。
「媽,你在哪個出口?」
「我大概二十分鐘到。」
「B2。」
「你不用急,我先去趟洗手間。」
「坐了好幾個小時的飛機臉都是油的。」
「你開車慢點,路上有雪。」
「知道了。」
念念仰頭看他。
「爸爸,是不是外公?」
「不是,是奶奶。」
念念愣了一下,然後朝訓練場對面喊了一聲。
「小朵!我有奶奶了!」
江澈的母親姓沈,單名一個瑤字。
這個名字在葉家老宅的祠堂里出現過。
葉龍抽屜里那張泛黃照片背面,那行「願你長大後嫁給一個能讓你每天都笑的人」,落款就是她寫的。
她是葉傾城母親的閨中密友,也是當年葉家老宅里最常坐在迴廊下看書的人。
江澈的父親去世後,她一個人把江澈帶大。
從小學到高中,從家長會到大學錄取通知書。
每一件事都是她一個人扛過來的。
江澈考上大學那年,她站在校門口幫他整理衣領,說了一句。
「你爸要是還在,今天能喝三杯。」
真正的裂痕是從江澈大學畢業後的第二年開始的。
他娶了葉傾城,進了澈源投資,生意越做越大,人卻越來越不像她認識的那個兒子。
他開始不回家吃飯,不接她的電話,偶爾回來一次也只是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問她身體好不好,問完不等她回答就接下一個電話。
她覺得他變了,但說不出哪裡變了。
直到蘇芊芊出現。
她見過蘇芊芊一次。
那天她沒打招呼就去了澈源投資,想給兒子送一盒自己包的餃子。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看到蘇芊芊挽著江澈的手臂從辦公室里走出來。
手指上戴著一枚她沒見過的戒指。
蘇芊芊看到她的時候笑了一下。
「阿姨您好,我是阿澈的朋友。」
沈瑤站在原地,手裡那盒餃子還沒遞出去,涼了。
回去之後她沒有跟任何人提這件事。
她只是把江澈小時候的照片從相冊里抽出來放進抽屜最底層。
把掛在客廳牆上的全家福摘下來翻了個面,然後收拾行李搬回了老家。
她沒有質問,沒有爭吵,沒有告訴他「我很失望」。
她只是在走之前給他發了條簡訊。
「你爸要是還在,他不會認你這個兒子。」
這條簡訊江澈一直沒刪。
但它埋在所有公司郵件和商務簡訊的最底下。
後來他魂穿過來了。
他把蘇芊芊送進了監獄,把葉傾城追了回來。
把念念從幼兒園門口接回了家,把葉氏安保從一塊招牌做成了一座護城河。
但這些事他還沒來得及告訴母親。
或者說,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是葉傾城打了那個電話。
她從葉龍那裡要來了沈瑤的新號碼。
一個老家的座機號,接電話的是樓下雜貨鋪老闆娘。
「沈老師去郵局取包裹了。」
葉傾城打了三次才等到她本人。
電話接通之後她沒有喊媽,也沒有寒暄,只是說了一句。
「江澈變了。」
「不是裝的,是真的變了。」
「您要是不信,回來看一眼。」
「念念快六歲了,還沒見過奶奶。」
沈瑤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掛了電話。
三天後,她站在了東海機場的到達大廳里。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裡拎著一個老式的棕色皮箱。
箱子裡裝著江澈小時候最愛吃的油炸糕。
那是她今天早上起來現做的,炸了整整一鍋。
挑了最圓的那幾個裝進保鮮盒裡。
她不知道念念愛吃什麼,所以炸了一大袋,心想總有一個她會喜歡。
江澈把車停在到達口外面。
推開車門看到她的第一眼,發現她比他記憶中矮了一些。
頭髮白了大半,但梳得一絲不苟。
他走過去叫了一聲。
「媽。」
沈瑤沒有應,只是看著他,從頭到腳看了好幾秒。
然後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你瘦了。」
念念從后座探出腦袋。
沈瑤拉開車門,看到那個扎丸子頭的小女孩。
念念先開口了。
「你是奶奶嗎?」
「媽媽說你是爸爸的媽媽,那你就是我的奶奶。」
「我叫念念,今年五歲半。」
「這個是兔兔,是我的董事長。奶奶你吃草莓糖嗎?」
沈瑤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紅了。
她蹲下來,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保鮮袋。
裡面裝著她今早現做的油炸糕。
她把袋子放在念念手上。
「奶奶不知道你愛吃什麼。」
「但奶奶會做很多很多東西。」
念念接過油炸糕低頭看了看,又仰頭看著沈瑤。
皺了一下小眉頭,然後說了一句讓滿車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奶奶你不要哭,以後念念保護你。」
「念念在孫叔叔那裡學了好多功夫,可以打壞人。」
「而且念念還有一個妹妹,叫小朵,小朵也會保護你。」
沈瑤抬頭看了一眼坐在駕駛座上的江澈。
又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正側身看著她的葉傾城,然後把念念輕輕摟進懷裡。
沈瑤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
車廂里沒有人說話。
機場高速上的雪被掃到了路邊堆成黑乎乎的殘冰,但車內暖氣開得很足。
葉傾城從後視鏡里看著婆婆把念念抱在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