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腿上有陳小朵四歲時用蠟筆畫的一道線。
她說那是給爸爸量身高的尺子。
他蹲下來,用手指沿著那道線劃了一遍。
然後站起來,轉身關門下了樓。
那輛二手電動車他送給了巷口水果攤老闆娘的老公。
那人也是個外賣騎手,姓周。
腿上受過傷,跑不太快。
陳遠志騎著那輛電動車最後一次穿過清水巷。
后座上綁著的兒童安全座椅還沒拆。
那是小朵兩歲時他花了好幾十塊錢在修車鋪裝的。
螺絲他換了又換,一直沒捨得扔。
他把車停在水果攤前面,鑰匙遞給老周。
「電瓶上個月剛換的,跑一天不用充。」
「后座那個座椅你要是不用就拆了。」
「螺絲有點鏽,用十字螺絲刀擰三圈就下來。」
老周接過鑰匙。
「老陳,聽說你現在管後勤了。」
「你們那邊還招不招人?」
「我這個腿你也知道,跑不了太快,但搬搬抬抬的活還是能幹。」
「行,我回去幫你問問。」
三天後,老周穿著嶄新的深灰工裝站在第二訓練場門口。
崗位是倉庫管理員,試用期和當初陳遠志一樣。
老闆娘隔著巷口那條剛鋪了柏油的路朝訓練場方向張望。
「你們葉氏怎麼什麼都管。」
孫教官剛好從訓練場出來買水果。
蹲在攤位旁邊幫老闆娘把剛用完的煤氣罐從推車上卸下來。
順手擰緊了閥門接口,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我們兔董事長說了,保安隊成員算合作關係。」
念念抱著一袋橘子站在旁邊,點頭附和。
「是的,合作關係就是可以一起分糖的意思。」
「以後你家有糖也要分我一半,我幫你帶給孫叔叔。」
「他說他不吃糖,但是抽屜里藏了好多巧克力,說明他是不好意思。」
老闆娘笑出了聲。
陳小朵在那間月租房裡住了整整五年,從兩歲到六歲。
搬家那天晚上她坐在碧水灣新家的窗台上。
看著樓下花園裡那排剛種下去的銀杏樹苗,忽然問陳遠志。
「爸爸,我們以後還會不會搬家了?」
陳遠志把她從窗台上抱下來,放到鋪了新床單的小床上。
他把剛填好的入學報名表放在書桌上。
在表格最後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蹲下來平視著女兒的眼睛。
「不搬了。這裡就是我們家。」
這房子是他用那筆拆遷款買的。
城中村那間月租六百的單間。
他當初咬牙東拼西湊買下來的時候,巷口老闆娘還替他墊了大半年的水電費。
後來老城區改造,那棟舊樓被划進拆遷範圍。
補償款下來那天他站在銀行櫃檯前面看著存摺上的數字愣了很久。
然後給江澈打了個電話。
「江總,我想在碧水灣買套房。」
「小朵快上小學了,我想讓她和念念一起上學放學。」
江澈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正好有一戶,樓下就是念念每天上學走的那條銀杏小道。」
「從側門出去往前走幾百米就是那所私立的校門口。」
「你什麼時候來看房。」
念念和陳小朵都要升小學了。
報名那天,兩個小姑娘穿著同款的白襯衫格子裙,手牽手站在校門口。
念念背的是兔子造型的新書包。
陳小朵背的是念念送她的同款,只不過顏色是淺紫色。
林老師特意從幼兒園趕過來送她們。
站在校門口的紅榜前面,眼眶有點紅。
「念念以前剛來幼兒園的時候,一個人蹲在沙坑旁邊挖沙子。」
「別的孩子都在玩,只有她安安靜靜地一個人。」
「那時候她畫全家福,爸爸的臉是空白的。」
「現在你們看,她的兔子書包上掛著她自己畫的牌子——兔兔安保集團。」
「她以前不愛說話,現在她是我們班話最多的小朋友。」
念念仰著頭,一本正經。
「林老師,話最多是好還是不好。」
「當然是好。」
「能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本事之一。」
念念把這個評價收進自己隨身小包里,和陳小朵手牽手走進了校門。
葉龍那天沒有去送。
他拄著拐杖站在老宅後院的迴廊下。
徐伯端著一杯茶站在他身後。
「念念小姐今天上小學了。」
「早上出門的時候她給我發了條語音。」
「說外公你今天不用來送我,但是你下午要來接我。」
「她說王小帥說他爺爺也送他上小學。」
「所以她也要外公來接,不然她在班裡排面不夠。」
葉龍把拐杖往地上磕了一下。
「走吧,把車開過來,多帶一盒草莓泡芙。」
「讓老陳多做幾個兔子造型的。」
「念念說小朵也喜歡吃兔子耳朵。」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來得毫無徵兆。
那天正好是周六,兩個小姑娘照例在搏擊館上兒童自衛課。
孫教官剛教完一個新動作,正蹲在地上幫陳小朵繫鞋帶。
念念忽然指著窗外喊了一聲。
「下雪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窗外飄起了細密的雪花。
念念第一個衝出搏擊館。
陳小朵緊跟在她身後,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還蹲在地上的孫教官。
孫教官擺擺手。
「去吧去吧,今天提前下課,雪地翻滾也算訓練項目。」
兩個小姑娘歡呼一聲,一頭扎進那片還在不斷飄落的白色里。
葉傾城從基地辦公室里走出來。
她看著訓練場上那兩個正在雪地里互相追著跑的小身影,忽然說了一句。
「念念剛才給我發了條語音。」
「說『媽媽你別擔心我不冷,我現在是小學一年級的姐姐了,姐姐不怕冷』。」
「小朵在後面喊了一句,『姐姐你等等我』。」
江澈目光落在雪地里那兩個小身影上。
「這兩個人現在是綁定了。」
「上學一起,放學一起,上自衛課一起,連寫作業都要用同一張桌子。」
「念念說妹妹的字寫得比姐姐好看,所以要坐在靠窗的位置。」
「姐姐要在旁邊看著才能進步。」
葉傾城低頭笑了一聲。
江澈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雪越下越大,把訓練場上的攀爬網染成了一片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