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一個瞬間,她就毅然地轉過了身子,接著往前走了。
白裙子就隨著風在飄動著,花白的髮絲在陽光底下閃著熠熠的光。
那一道背影是又孤又穩的,卻也不再是那樣的決絕了。
念念小步跑到了江澈的腿邊,緊緊地把他大腿給抱住了。
小聲地問了一句。
「爸爸,姑奶奶她真的還會來嗎?」
江澈把頭低了下去望著女兒,那眼底裡頭滿滿盛著的都是溫柔還有篤定。
「會的,她答應了,就一定會再來的。」
到了傍晚的時候,車子緩緩地就駛進了碧水灣小區。
保安按下了遙控器,那道欄杆就緩緩地抬了起來。
小區裡面的銀杏樹全都已經抽了芽,嫩綠嫩綠的新葉就在晚風裡面輕輕地晃動著。
滿眼看過去全都是生機盎然的樣子。
念念靠在車后座上頭,早就已經沉沉地睡過去了。
那隻小小的手心依舊在緊緊地攥著那一枚黃銅鑰匙。
紅繩就垂在了指尖那個地方。
江澈把車給停住了熄了火,俯下了身子把熟睡的女兒輕輕地給抱了起來。
念念趴在他的肩頭上,掌心裏面的鑰匙微微地硌著他的脖頸。
他邁著步子走進了樓棟。
沈瑤聽到了動靜,從廚房裡頭探出頭來,看到了這個情形立刻就放輕了聲音。
「睡著了?」
江澈輕輕地點了點頭,抱著念念穩穩地上了樓。
他把女兒輕輕地放在了小床上,念念習慣性地翻了身側臥著。
掌心裏面的鑰匙就順勢壓在了枕頭底下。
懷裡面的兔子玩偶滑落到了枕邊。
江澈伸手把它撿了起來,穩穩地放在了枕頭旁邊,挨著那熟睡的小姑娘。
他靜靜地立在床邊看了那麼一會兒,確認女兒是睡熟了,這才輕手輕腳地轉身下了樓。
葉傾城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頭,膝蓋上攤著一本書,安安靜靜地等著。
看到他下樓了,她就把書合上了,輕輕地放在了茶几上頭。
江澈走到廚房去洗手,沈瑤端出來了一碗溫熱的湯,輕輕地放在了餐桌上面。
他坐下來喝湯。
沈瑤就倚在灶台的邊上,靜靜地看著他,眼底裡頭藏著一絲牽掛。
「她來了?」
沈瑤輕聲開了口。
江澈把湯碗給放下了,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嗯,來了。」
沈瑤沉默了幾秒鐘,低聲追問了一句。
「她有沒有說什麼?」
江澈抬手從口袋裡面掏出來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正是江嵐藏在青石縫裡面的那一張。
他把紙條朝著沈瑤遞了過去,沈瑤伸手接過,緩緩地把它展開了。
那紙上面就只有簡簡單單的一行字:
嫂子,對不起,樹長得很好。
沈瑤久久地凝視著這一行字,眼底的情緒在翻湧著,酸澀、釋然、感慨全都交織在了一起。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地把紙條折好了,塞進了圍裙的口袋裡面。
「她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再來?」
江澈輕聲地回應道。
「沒有確切的時間,可是她說了,會再來的。」
沈瑤轉過身走到了水槽的前面,擰開了水龍頭去洗手。
那嘩嘩的水聲掩蓋住了她細微的哽咽。
她洗了很久很久,才把水流給關掉了。
用圍裙擦乾了雙手,輕聲地吐出來了三個字。
「那就好。」
夜深人靜的時候,念念房間裡頭那一盞兔子小夜燈依舊亮著柔和的光。
江澈在房門口靜靜地立了片刻,輕輕地帶上了門。
把這一室的溫柔和靜謐都給隔絕了、
回到了主臥,葉傾城靠在床頭,手裡握著手機,安安靜靜地等著。
江澈躺上了床,床墊微微地往下陷了陷。
葉傾城抬手把床頭燈給關掉了,房間一下子就沉進了溫柔的黑暗裡面。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了一縷清輝,靜靜地鋪在了地板上面。
葉傾城伸出了手,輕輕地搭在了他的手臂上頭。
江澈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拇指輕輕地摩挲著她的手背,又安撫又安穩。
窗外頭的晚風從銀杏樹上掠了過去,枝葉在沙沙地輕響著。
溫柔了這一整座夜晚,他閉上了眼睛,緩緩地沉進了安穩的睡眠裡頭。
黑暗裡面,葉傾城輕聲開了口。
「念念她跟我說,姑奶奶今天哭了。」
江澈低低地應了一聲。
「嗯。」
「她還說,姑奶奶抱了她很久很久。」
江澈沒有接話,心底裡頭就只剩下了一片平和。
葉傾城輕輕地把身子側了過去,面朝著他,語氣是很溫柔的。
「你今天也哭了,對不對?」
江澈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地否認了一句。
「沒有。」
葉傾城抬了手,指尖輕輕地觸碰著他的眼角,帶著溫熱的觸感。
「你騙人。」葉傾城她說。
江澈就把手給抬了起來,覆到了她的手上頭,輕輕地就把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葉傾城她就反過了手,跟他十指扣在了一處,那股暖意就這麼融到了一塊兒。
「睡吧。」
「嗯。」
這一夜裡頭,念念她又做了一個甜甜的夢。
夢裡頭依舊是城北那棵老槐樹,繁花開滿了枝頭。
白花在簌簌地飄著。
那個白裙子馬尾辮的姑奶奶就站在樹下面,溫溫柔柔地朝著她招手。
念念就快步奔了過去。
念念軟軟地問了一句。
「姑奶奶,你這一回是不走了吧?」
江嵐她也沒有說話,就只是溫溫柔柔地笑著,輕輕地撫著她的頭髮,然後從口袋裡面掏出來了一顆草莓糖,穩穩地就放在了念念的掌心裡頭。
那張糖紙上面,印著一隻好可愛的小兔子。
念念低下頭望著掌心裏面那顆糖果,滿心都是歡喜。
可是等她再一次把頭給抬起來的時候,樹下頭那道身影已經是消失掉了。
漫天的白花就隨著風在飛舞著,像是一場柔柔軟軟的春雪,落滿了那一整棵槐樹。
清晨那會兒,念念從夢裡面醒了過來。
枕頭邊上就靜靜地躺著那一枚黃銅鑰匙。
她那隻小手把鑰匙給握緊了,輕輕地翻了一個身,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那根紅繩從她的指縫之間垂了下去。
在微涼的夜風裡面輕輕地晃著。
在城市的北端,那一棵老槐樹就靜靜地站在那裡,又沉默又堅韌。
樹根的旁邊,那兩盒兔子點心就並排放在那裡。
一盒是新的,一盒是舊的,一盒是溫的,一盒是涼的。
這裡頭藏著的,是跨越了歲月的等待還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