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
越來越近。
蘇窈窈的心沉了下去。
凌風引開了大部分追兵,可還是有漏網之魚。
她抬頭,透過破廟的縫隙,看見幾個黑影正朝這邊靠近。
月光下,刀劍的反光一閃一閃。
她低頭看了一眼昏死過去的鶴卿。
「鶴卿。」她輕聲說,「你睡你的,別醒。」
鶴卿沒有回應。
他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血痕,胸口起伏得極弱,像隨時都會停止。
蘇窈窈深吸一口氣。
她伸手,從鶴卿手裡取出那把劍。
劍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她站起身,走到鶴卿身前,將他擋在身後。
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黑影。
奇怪的是,她並不害怕。
腦子裡很冷靜。
冷靜得像是在看別人的事。
她前世學的那點防身術,對付普通人還行,對付這些一等一的殺手……
她知道自己沒有勝算。
可她沒有退路。
身後那個人,替她擋過刀,替她解過毒,替她做了那麼多事。
她不能丟下他。
腳步聲越來越近。
蘇窈窈握緊劍柄,盯著那扇破舊的木門。
她想起蕭塵淵。
想起他清冷的眉眼,
想起他低啞的聲音,
想起他說「孤在」。
「可惜啊……」她喃喃,唇角浮起一絲苦笑。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我要是死了……
蕭塵淵那傢伙,大概會瘋了吧。」
她還沒和蕭塵淵過夠呢。
她握緊劍。
「老妖婆,」她咬著牙,一字一句,「你還真是想弄死我啊!」
話音剛落,木門被一腳踹開!
七八個黑衣人湧入,刀劍森寒,直指她!
蘇窈窈深吸一口氣,揚起劍。
「來吧。」她輕聲說。
黑衣人已經逼近到十步之內,
刀劍揚起,月光下寒光凜冽。
卻不是衝著她!
幾人目標明確地向鶴卿襲來,
眼看著刀刃就要將他刺穿,
蘇窈窈目眥欲裂,
「不要——」
「阿彌陀佛。」
一道白影從天而降。
蘇窈窈睜開眼。
一個白色的身影擋在身前。
月白的僧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
那人背對著她,看不清臉,只看見一個光潔的後腦勺,和一雙骨節分明的手。
那雙手合十。
輕輕一推。
一股無形的力道盪開,沖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像被巨力擊中,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剩下的黑衣人愣住了。
「什麼人?!」
那人不說話。
只是緩緩轉過身。
月光落在他臉上。
蘇窈窈愣住了。
那張臉——
蘇窈窈見過很多好看的人。
蕭塵淵清冷俊美,鶴卿風流妖冶,謝煜英氣勃勃,阿史那烈陽剛深邃。
可沒有一個,像眼前這個人一樣。
是一種……超脫塵世的乾淨。
眉眼溫和,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像廟裡的菩薩,又像畫裡的仙人。
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那雙眼睛。
清澈,通透,像是看透了世間一切,卻又包容著世間一切,讓人起不了一絲的邪念。
黑衣人首領咬牙。
「裝神弄鬼!一起上!」
十幾個人同時撲上來。
和尚沒動。
他只是輕輕抬起手。
袖袍一揮,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湧出,十幾個黑衣人齊齊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再也爬不起來。
僧人雙手合十,顯然是內力極為深厚。
「阿彌陀佛。」
他轉身,看向蘇窈窈。
他穿著一件月白的袈裟,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施主受驚了。」
蘇窈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串佛珠……
紫檀木的,顆顆圓潤,泛著溫潤的光。
蘇窈窈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是誰?」
僧人微微一笑。
那笑容溫和得像春風。
「貧僧法號明空。」他說,「是太子殿下的師兄。」
蘇窈窈愣住了。
蕭塵淵的……師兄?
蕭塵淵修佛十年,居然有個師兄?
明空已經走向鶴卿,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脈。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餵進鶴卿嘴裡。
「他體內的毒被激發了。」他說,語氣平靜,
「這藥能暫時壓制。」
蘇窈窈這才回過神,走過去。
「他……會死嗎?」
明空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施主很關心他?」
蘇窈窈一噎。
「他救了我。」
明空點點頭。
「他暫時不會死。」他站起身,「但毒不解,撐不了多久。」
蘇窈窈心裡一緊。
「怎麼解?」
明空看著她,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頭,看向破廟外的夜空。
「殿下那邊,」他輕聲說,「也出事了。」
蘇窈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麼?他怎麼了?」
明空收回目光,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依舊帶著淺淺的笑意,卻讓人看不透。
「施主放心,」他說,「殿下命硬,死不了。」
蘇窈窈鬆了口氣,又提起來。
「那他現在……」
明空卻是沒說話,
蹲下身,扯開一個黑衣人的衣服,露出手臂上的圖案,
蘇窈窈湊過去,看到那枚圖案,
一驚,
怎麼會!
「太子妃娘娘看出來了?」明空的聲音傳來,
蘇窈窈斂住心神,
「我在阿史那烈的胳膊上看到過這個圖騰,但是有些不一樣,而且……」
她篤定道,
「他們不會傷我!更不會派人來殺我!」
明空站起身來,對她說道,
「太子妃說的沒錯,是北漠的圖騰,但是卻不是大皇子的那一支。」
蘇窈窈更奇怪了,
「不是太后?北漠人幹嘛要殺我?」
明空微微一頓,
「太子妃大概是被連累了……」
他看了看還在昏迷的鶴卿,
蘇窈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他們要殺的是……是鶴卿?北漠幹嘛要殺一個西涼的翁主?」
明空皺了皺眉,
「大概是與今日殿下要處理的軍務有關。北漠那邊出事了。不過太后那邊,也不是沒出力……」
蘇窈窈急了,也顧不得問北漠那邊出了什麼事,
「大師,阿淵那邊到底怎麼樣了?」
明空的說道,
「這些人裡應外合,太后真正的殺招,是對付太子殿下的。」
蘇窈窈的臉色白了。
「他……」她聲音發顫,「他一個人?」
明空點點頭。
「他讓凌風護著你,把暗衛都派了過來。他自己身邊,只有幾個親信。為了以防萬一,連貧僧都給叫來了。」
「我要去找他!」
明空側身擋住,
「他是為了護你……只是沒想到,雍國的太后竟敢勾結異國的叛黨。」
他輕聲說,
「施主若是此時前去,只會讓他分心。」
蘇窈窈的眼眶紅了。
她知道他說得對。
可她還是想去。
想看見他。
想確認他沒事。
「娘娘。」明空的聲音很輕,卻像敲在她心上,「信他。」
蘇窈窈抬起頭。
明空看著她,目光平靜又深邃。
「他等了你十年,不會讓自己輕易死的。」
明空轉身。
「暮將軍很快會到。」他說,「施主在此等候便是。」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回頭。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眉眼依舊如畫,卻多了幾分悲憫。
他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施主。」
蘇窈窈抬頭,
「師弟的緣分,倒是圓滿了……不過,」
「施主的緣分,還差一點。」
話說完,他轉身,
月白的僧袍消失在夜色中。
蘇窈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低頭,鶴卿依舊昏迷著,可呼吸平穩了些。
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阿卿。」她輕聲說,「再撐一撐。」
鶴卿沒有回應。
可他的手指,微微動了動。